第257章 蒸骨(2/2)
林卫东用力擦了最后几下,将师傅背上的汗渍、污垢、以及刚才溅上的一些血污,勉强擦去。然后,他退开半步,用颤抖、哀求的眼神,看向老人。
老人没有看他。他浑浊、深陷的眼睛,专注地盯着陈师傅赤裸、瘦骨嶙峋、脊椎骨节清晰可见的背脊。然后,他伸出那枯瘦、布满老茧和暗沉疤痕的左手,五指并拢、微屈,在陈师傅颈后、那块突出、被称为“大椎”的骨节上,轻轻地按了一下,又顺着脊椎,缓缓地,向下,触摸、按压,一直到尾椎。
他的动作,很轻、很慢,仿佛在感受、确认着什么。枯瘦的手指,在陈师傅冰冷、苍白的皮肤上移动,带起细微的、鸡皮疙瘩。
片刻,老人收回了手,嘶哑道:“扶稳他。别让他乱动。烫是烫,但必须烫,才能‘开’窍,‘逼’毒。”
林卫东用力地点头,用自己尚且完好、但同样冰冷颤抖的左手,和受伤、冰冷麻木的右臂手肘,死死地扶住、固定住师傅瘫软、昏迷的身体,让他侧卧,赤裸的背脊,朝向老人,朝向那瓢滚烫、刺鼻的“药汤”。
老人端起破陶瓢,瓢中浑浊、翻滚、热气腾腾、散发着怪异刺鼻气味的“药汤”,微微晃动。他看了陈师傅的背脊一眼,然后,手腕一倾——
哗——!
一股滚烫、浑浊、气味刺鼻的“药汤”,从瓢中倾泻而出,精准地,浇在了陈师傅颈后“大椎”的位置!
“呃——!!!”
昏迷中的陈师傅,身体猛地一弓!一声嘶哑、短促、痛苦到极致、仿佛从喉咙深处、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惨哼,骤然从他干裂、灰白的嘴唇中迸发而出!他瘦骨嶙峋、冰冷苍白的身体,如同被扔进滚油里的活虾,剧烈地痉挛、抽搐、挣扎起来!苍白的皮肤,在滚烫药汤浇下的瞬间,骤然变成一片骇人的深红!细密的鸡皮疙瘩和冷汗,瞬间冒了出来!
“师傅!!”林卫东目眦欲裂,死死地抱住、按住师傅剧烈挣扎、痉挛的身体,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,夺眶而出!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师傅身体里传来的、如同垂死野兽般的、绝望、痛苦的挣扎力量!也能看到,师傅颈后那被滚烫药汤浇过的皮肤,迅速变得深红、甚至开始起泡!那滚烫的温度,透过师傅的皮肤,灼烧着他按住师傅肩膀的手!
“按住!别松!”老人嘶哑、冰冷的声音,如同铁锥,钉入林卫东的耳膜!老人手腕不停,瓢中剩余的、依旧滚烫的“药汤”,顺着陈师傅的脊椎,缓缓地、均匀地,向下浇去!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滚烫、浑浊、刺鼻的药汤,一道接一道,浇在陈师傅赤裸、瘦骨嶙峋、脊椎骨节清晰可见的背脊上!从大椎,到胸椎,到腰椎,一直到尾椎!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呃啊——!!!”
陈师傅的惨哼、嘶吼、和破风箱般的喘息,一声高过一声,一声惨过一声!他干瘦的身体,在滚烫药汤的浇淋和林卫东的死命按压下,疯狂地弓起、扭动、挣扎!苍白的脸上,青筋暴起,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疯狂转动、几乎要凸出来!灰白的嘴唇,大张着,嗬嗬地喘着粗气,口水、眼泪、鼻涕,混合着,糊了满脸!瘦骨嶙峋的背脊,在滚烫药汤的浇淋下,迅速变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、甚至暗红,大片大片的水泡,迅速鼓起、连成一片!皮肤皱缩、紧绷,仿佛随时会裂开!
空气中,除了那怪异刺鼻的“药汤”气味,迅速弥漫开一股皮肉被烫伤的、焦糊、混合着腥甜的可怕气味!
“师傅!师傅!忍一忍!忍一忍啊!!”林卫东哭喊着,用尽全身的力气,死死地抱住、压住师傅疯狂挣扎、痉挛的身体!他的眼泪,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大颗大颗地砸在师傅滚烫、深红、起泡的背脊上,瞬间被蒸发,只留下微咸的痕迹。
老人神色依旧平静、无波。他手腕很稳,瓢中“药汤”浇淋的速度、力道、覆盖范围,均匀、稳定,仿佛在浇灌一株普通的植物,而非一个正在承受滚烫酷刑、濒死挣扎的人。他那双浑浊、深陷的眼睛,一瞬不瞬地,盯着陈师傅的背脊,观察着皮肤颜色的变化、水泡鼓起的速度和大小、以及……皮肤表面,是否有不同寻常的东西,被“蒸”出来。
一瓢“药汤”浇尽。
陈师傅的挣扎和惨嚎,逐渐变成了微弱、断续的呻吟和抽搐。他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瘫软在林卫东的怀里,只有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、轻微地痉挛、颤抖。赤裸的背脊,一片狼藉,深红、暗红、水泡密布、皮开肉绽,惨不忍睹!滚烫的“药汤”混合着烫伤渗出的组织液和血水,流淌下来,浸湿了下身的裤子和地上铺的干草。空气中,皮肉焦糊、药汤刺鼻、血腥甜腻的气味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作呕、窒息的地狱般的气息。
老人放下空了的破陶瓢,蹲下身,凑近陈师傅那惨不忍睹的背脊,仔细地观察着。
几秒钟后,他那沟壑纵横、毫无表情的脸上,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。
只见陈师傅深红、水泡密布、皮开肉绽的背脊皮肤上,在尾椎附近,以及两侧肩胛骨下方的位置,极其缓慢、细微地,渗出了一些不同于烫伤组织液和血水的东西。
那是几缕极其稀薄、几乎透明、但仔细看却能发现其中带着一丝暗沉、粘腻、仿佛混入了灰色墨汁的水汽。这水汽,非常淡,混在滚烫药汤蒸发的白色水汽和烫伤渗出的液体中,几乎难以分辨。但老人那双浑浊、却异常锐利的眼睛,捕捉到了。
而且,这暗沉、粘腻的水汽,似乎带着一种极其微弱、但确实存在的、比之前血污更加阴寒、更加沉滞、令人极不舒服的“感觉”。仿佛那不是水汽,而是某种沉淀、淤积在骨骼深处、经年累月的“阴湿秽气”,被滚烫药力强行“逼”了出来。
“有了。”老人嘶哑地吐出两个字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确认事实的平淡。
他伸出那枯瘦、布满老茧和暗沉疤痕的右手,食指,极其小心、精准地,在陈师傅尾椎附近、渗出那暗沉水汽的皮肤边缘,轻轻地刮了一下。
然后,他将食指凑到鼻尖,极其轻微地嗅了嗅。
浑浊、深陷的眼眸,微微一眯。
“阴毒入骨,寒湿缠髓。”老人低声自语,用的是那种古老、晦涩的土语,但林卫东能勉强听懂这几个词的意思。
“前……前辈?”林卫东颤抖着声音,满脸泪痕、混合着污血和汗水泥垢,看向老人,眼中是无尽的恐惧、痛苦、和一丝卑微的希冀,“我师傅他……怎么样了?那毒……逼出来了吗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收回手指,在旁边的干草上,擦了擦。然后,他看向窝棚角落里,那几只已经吸食完地上污秽、此刻正安静趴伏、甲壳似乎更加暗沉油亮、微微鼓胀的“食秽精”。
“一次‘蒸’,只能‘逼’出骨缝里最浅、最游离的一点‘湿气’。”老人嘶哑地说道,声音平淡、漠然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、但冷酷的事实,“他这身骨头,被那‘阴火’和染缸下的‘秽物’,浸得太久了。想活,就得一遍一遍,‘蒸’,把骨头里的‘阴湿毒寒’,一点点,‘蒸’出来。每次‘蒸’,都得用这滚烫的药汤,‘浇’开皮肉,‘逼’出湿毒。每次‘蒸’出来的湿毒,都得用这些东西,”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几只安静趴伏、但墨黑“眼睛”似乎“看”着陈师傅背脊、隐隐透出“渴望”的“食秽精”,“‘吃’掉,清干净。不然,湿毒外泄,沾染了别的,更麻烦。”
“一遍……一遍?”林卫东的声音,颤抖得几乎不成调,脸色惨白如纸,“要……要‘蒸’多少次?师傅他……他还能……还能受得住吗?!”
“受不住,就死。”老人平静地回答,浑浊的眼睛,看着林卫东,“受得住,或许能捡回半条命,但以后,也就是个阴雨天骨头缝里疼、畏寒怕冷、干不了重活的废人。至于多少次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陈师傅那惨不忍睹、深红起泡的背脊,“看他骨头里,还‘藏’了多少‘脏东西’,也看他这口气,能‘吊’多久。”
“……”林卫东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绝望,如同最深、最冷、最黑暗的海水,彻底淹没了他。他看着怀里昏迷、背脊一片狼藉、惨不忍睹、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师傅,又看向地上那几只安静、诡异、散发着冰冷粘腻气息、等待“进食”的“食秽精”,最后看向老人那张沟壑纵横、毫无表情、如同石雕的脸。
“生火。烧水。药渣再加一遍。”老人不再看他,转身,走回那个简陋的石头灶膛前,蹲下身,继续用那根烧焦的树枝,拨弄着灶膛里逐渐变小的火苗,添加着新的柴火。“等他背上这层皮,稍微‘凉’下来,不起新泡了,就‘喂’那些东西。然后,准备下一次‘蒸’。”
“下一次……”林卫东喃喃地重复着,目光呆滞、空洞。
窝棚外,灰白、冰冷的天光,透过破败的缝隙,照进来,洒在污秽狼藉、弥漫着怪异刺鼻气味和皮肉焦糊味的地面上,洒在昏迷、背脊惨不忍睹的陈师傅身上,洒在瘫坐、满脸泪痕污秽、目光呆滞绝望的林卫东身上,也洒在佝偻、枯瘦、沉默拨弄着火苗的老人身上。
噼啪的柴火燃烧声,轻微的、虫子爬动、等待的沙沙声,陈师傅微弱、痛苦的呻吟和喘息,以及林卫东压抑、断续的抽泣,在这荒滩、破窝棚的死寂、阴冷中,交织、回荡。
滚烫的“药汤”,狰狞的虫子,惨不忍睹的背脊,一遍又一遍的“蒸骨”……
活下去的代价,是一遍又一遍的酷刑,和与这些诡异、可怖之物的亲密接触。
林卫东紧紧地抱住怀中昏迷、颤抖、背脊滚烫的师傅,眼泪无声地流淌。他不知道,师傅能不能熬过去。他也不知道,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。
他只知道,从他执意要追寻“温玉”秘密的那一刻起,从他带着师傅走进那间废弃染坊的那一刻起,从他第一次闻到那甜腥腐朽、带着奇异“香味”的恶臭的那一刻起……
他和师傅,就已经坠入了这片冰冷、粘腻、诡异、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之中。
而前方,只有老人佝偻、沉默的背影,灶膛里跳跃、微弱的火光,和那几只安静、诡异、等待“进食”的、暗沉、粘腻、泛着暗蓝油光的“食秽精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