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盆是脏的(2/2)
保罗的手僵在半空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空洞地看向汉斯。汉斯的脸,在画廊变幻的光线下,一半隐在阴影里,一半被远处的射灯照亮,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睛,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,清晰地倒映出保罗此刻苍白、恍惚、近乎失魂落魄的脸。
“我……”保罗的嘴唇动了动,喉咙干涩,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。他想说“咖啡”,或者“热水”,或者只是简单地表达“我需要一点热的”。但话堵在喉咙里,像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,沉重,冰冷,无法成形。
汉斯的目光,从保罗脸上,移到他手中那个洁白的骨瓷杯,再移到他另一只手下按着的银色保温壶,然后又移回保罗脸上。那双平静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波澜,没有惊讶,没有责备,甚至没有疑惑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观察,和基于这种观察得出的、迅速而精确的判断。
“这里提供的是香槟和气泡水,保罗。”汉斯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、打磨光滑的鹅卵石,清晰地落下,“如果你需要提神,或者感觉不适,苏菲那里有准备适当的……物品。但在这里,在现在,”他微微加重了“现在”两个字的语气,目光扫过周围衣香鬓影、低声交谈的人群,以及远处那件在冷冽灯光下如同神迹般吸引着所有目光的“湖光·初雪”,“保持得体和专注,是对你自己,对梁,对‘湖光·初雪’,对今晚所有在场宾客,最基本的尊重。”
他的话语,没有任何激烈的词句,甚至没有提高音量,但其中蕴含的、不容置疑的规则、界限、以及对保罗此刻行为“不当”的、冰冷的界定,却比任何斥责都更清晰,更有力,更令人窒息。他不是在询问,不是在建议,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一个关于这个场合、这个游戏、这个世界的、不容违背的基本事实。
保罗的手指,在汉斯平静的目光和那只轻轻按着的手下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他能感觉到汉斯手指传来的、属于成年男性的、稳定的、微凉的温度。那温度,与他渴望的那杯滚烫的咖啡,形成了鲜明的、残酷的对比。他想要抽回手,想要推开那只手,想要对着这张平静的、掌控一切的脸,嘶吼出心底翻涌的冰冷、恶心、荒谬和那无法言说的绞痛。
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僵在半空,瓷杯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汉斯手指微凉的压力停留在手背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、嘶哑的、近乎呜咽的气音,但最终,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。只有那双深陷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汉斯,里面是空洞的、冰冷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、无声的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。
汉斯静静地与他对视了几秒。那几秒钟,在保罗的感觉里,像一个冰冷的世纪。他能看到汉斯镜片后那双灰蓝色眼睛里,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苍白、扭曲、濒临崩溃的脸,也能看到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冷静的评估,和一丝几不可察的、仿佛在处理一件棘手但并非不可控事务的、职业性的专注。
然后,汉斯极其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,摇了摇头。那不是一个失望或责备的摇头,更像是一种确认,一种对既定事实的接受,以及对后续处理方式的无声决定。他收回了按在保罗手背上的手,动作自然,仿佛只是随意地移开。然后,他微微侧过身,对着不远处正与一位画廊助理低声交谈的苏菲,做了一个极其轻微、但明确的手势。
苏菲立刻注意到了。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,迅速结束了与助理的交谈,脸上那副职业性的、平静无波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迈着无声而迅速的步伐,穿过人群,来到了汉斯和保罗身边。
“保罗先生可能有些不太舒服,”汉斯的声音平静如常,仿佛在陈述“今晚香槟口感不错”这样的事实,目光甚至没有看保罗,而是转向苏菲,用清晰、但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说,“带他去后面休息室,让他安静一下。如果需要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苏菲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。她转向保罗,那双平静的蓝灰色眼睛里,没有任何询问,没有任何同情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执行任务的专注。“请跟我来,保罗先生。”她的声音同样平稳,清晰,不容置疑,同时侧身,做出了一个引导的手势,方向是通往后面休息室和办公区域的那扇不起眼的门。
保罗的手,还僵硬地握着那个洁白的骨瓷杯,按在银色的保温壶上。他低着头,看着杯身上倒映出的、画廊扭曲的光影,和自己苍白、扭曲的手指。胃里的绞痛,此刻像一把冰锥,在缓慢地旋转,搅动。他感到一阵剧烈的、冰冷的恶心,从胃部翻涌上来,直冲喉咙。他想吐。想把胃里冰冷的、空洞的、翻滚的一切,都吐出来。吐在这光洁如镜的地面上,吐在这精致的骨瓷杯里,吐在汉斯·穆勒那双一尘不染的、手工定制的皮鞋上,吐在这个华丽、冰冷、充满了香槟气泡、昂贵香水、虚伪笑容和冰冷评估的、令人作呕的、所谓的“成功”现场。
但他没有。他只是极其缓慢地、僵硬地,松开了握着保温壶的手,也松开了握着骨瓷杯的手。骨瓷杯“叮”的一声,轻轻落在服务台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、细微、几乎被周围噪音淹没的声响。杯子没有碎,只是晃了晃,立住了。杯身洁白,空空如也,倒映着画廊里扭曲、模糊、光怪陆离的世界。
他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汉斯。汉斯已经转过了身,重新面向不远处陈先生等人的方向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从容、权威、带着学者式严谨的微笑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幕从未发生。他甚至没有再看保罗一眼,仿佛保罗的“不适”和离开,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、已经被妥善处理的小插曲,不值得浪费他任何多余的注意力。
苏菲安静地站在一旁,等待着他。她的姿态,她的表情,她的眼神,都明确无误地传达着一个信息:离开这里,现在,安静地。
保罗慢慢地、僵硬地转过身。他迈开脚步,跟着苏菲,朝着那扇通往后面区域的门走去。脚步虚浮,深色的西装背影,在周围衣香鬓影、谈笑风生的宾客衬托下,显得更加单薄,更加僵硬,更加……格格不入。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,或者即使有人瞥见,也只是匆匆一瞥,便迅速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展厅中央那件光芒四射的“湖光·初雪”,投向了正与重要藏家侃侃而谈的汉斯·穆勒和梁文亮。他的离开,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,悄无声息,不留痕迹。
在推开那扇厚重的、隔音良好的门,即将踏入后面相对安静、光线也相对昏暗的走廊之前,保罗最后,极其缓慢地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到了梁文亮。梁文亮正被陈先生和另一位藏家围在中间,脸上是兴奋的、发光的、混合着紧张和巨大满足感的红晕,手舞足蹈地讲述着什么,眼神明亮,充满了对未来的、灼热的渴望。汉斯·穆勒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脸上带着平静而满意的微笑,目光扫视全场,像一个稳坐钓鱼台的、最高明的棋手,欣赏着自己布下的、精妙绝伦的棋局。而远处,在冷冽的、模拟天光的精准照射下,“湖光·初雪”丝绸长袍,静静地悬挂在几乎透明的衣架上,散发着冰冷、瑰丽、非人间的、令人窒息的光芒,吸引着所有贪婪、惊艳、算计的目光,像这个夜晚真正的主角,像一场华丽、冰冷、成功的幻梦中心,那个最耀眼、也最虚无的符号。
然后,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,隔绝了外面那个光鲜、冰冷、令人窒息的世界。
门内,是相对昏暗、安静的走廊。空气里,弥漫着淡淡的、清洁剂和纸张的味道。苏菲走在他前面半步,步伐稳定,无声,像一个沉默的、高效的引导者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带着他,走向那间他们之前待过的、狭小的临时休息室。
保罗跟在她身后,脚步机械。胃里的绞痛,冰冷,清晰,持续。那杯渴望的、滚烫的咖啡,终究没有喝到。只有嘴里,残留着一丝冰冷的、金属般的、挥之不去的苦涩。那苦涩,仿佛不仅来自口腔,更来自胃的深处,来自心脏,来自灵魂的某个冰冷、空洞、被彻底遗忘的角落。
盆,是脏的。
他无声地,在冰冷、空洞的心里,重复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