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晨光与暗礁（2/2）

“唐，”索菲走过来，脸色有些奇怪，将手机递给她，“你看这个。丽新米兰发布会后的第一个市场动作，刚刚公布。”

屏幕上是一条财经快讯：中国丽新时尚集团宣布，与欧洲高端连锁百货巨头“老佛爷百货”达成独家战略合作，其新品牌“丽新·传承”系列将于下月起，在巴黎、伦敦、米兰、柏林等欧洲十二家核心“老佛爷”百货开设为期三个月的独家快闪店，并同步上线“老佛爷”全球电商平台。新闻稿中特别强调，该系列“融合意大利千年丝绸工艺与中国创新科技”，“代表着东西方奢侈品基因的完美联姻”，是“老佛爷”百货面向未来奢侈品消费者的重要战略布局。配图中，丽新的高管与“老佛爷”集团的国际发展总裁握手微笑，背景是“卡萨蒂”工坊的古老织机。

“老佛爷……”唐静的心沉了下去。巴黎老佛爷百货，正是“卫东”最初登陆欧洲、开设第一个快闪店的地方，也是玛蒂尔德女士给予早期支持的关键合作伙伴。虽然巴黎旗舰店开业后，双方的合作形式必然发生变化，但丽新如此迅速、如此高调地与“老佛爷”达成独家合作，并覆盖如此广泛的门店网络，其意图不言而喻——利用“老佛爷”在主流奢侈品消费者心中的渠道信誉和巨大流量，快速将“丽新·传承”塑造为“高端中国时尚”的主流代表，以渠道和声量的双重优势，挤压、覆盖、乃至取代“卫东”在更广泛消费者心智中可能建立的地位。

“玛蒂尔德女士知道吗？”安娜低声问。

“她一定知道，甚至可能是决策者之一。”索菲分析道，“‘老佛爷’是商业帝国，需要可规模化的、有明确市场潜力的品牌合作。丽新有资本、有供应链、有清晰的大众市场沟通策略，这符合他们的商业逻辑。我们在巴黎店的成功，或许在‘老佛爷’看来，证明了‘高端中国时尚’有市场，但我们的模式太‘重’，太‘慢’，太‘小众’，不适合他们快速复制和扩张的需求。”

这无疑是一记重拳。丽新没有在艺术口碑上硬拼，而是选择了更务实、也更强大的商业渠道战。用“老佛爷”这样的巨舰，搭载他们的“东西方工艺”故事，驶向主流消费者。而“卫东空间”再精致、理念再深刻，其物理覆盖和受众范围，在“老佛爷”遍布欧洲的门店网络和线上流量面前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
“杜兰德先生知道了吗？”唐静问。

“刚给他发了消息，还没回。”索菲说。

唐静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巴黎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。晨雾已散，阳光明媚，但她的心头却蒙上了一层阴影。她们刚刚在巴黎最核心的文化圈层立下了一块“界碑”，用“深”和“静”赢得了尊重。但商业世界的竞争，从来不止于文化圈层的认可。丽新用资本和渠道构建的，是另一套游戏规则，一套追求广度、速度、声量的规则。在这套规则下，“卫东空间”的“静”，可能会被淹没在“老佛爷”里“丽新·传承”快闪店的喧嚣人流和社交媒体打卡浪潮中。

“我们怎么办？”安娜的声音带着担忧。

唐静沉默良久。滨城的晨光里，保罗在笨拙而专注地拆解袖口；苏黎世的收藏家渴望一件能与雪松和湖光对话的“沉默言说”；而此刻，在巴黎，丽新的商业巨轮正扬起风帆。这三者之间，似乎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
“做我们该做的事。”唐静转过身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，甚至比刚才更冷静，“回复苏黎世顾问，我们接受委托，并会拟订一份初步的探索计划。同时，联系滨城，将情况告知林经理和陈师傅，我们需要评估未来深度定制项目的承接能力和模式。至于丽新和‘老佛爷’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那不是我们的战场。我们的战场，在这里，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，又指了指周围静谧的空间，“在每一件需要耗费数月甚至更久去完成的‘对’的物件里，在每一个愿意为这种‘慢’和‘深’支付时间与金钱的客户心里。丽新有他们的快船，我们有我们的深井。井水不犯河水，但谁活得更久，滋养得更深，时间会证明。”

话虽如此，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。她们必须找到一种方式，在坚持“慢”与“深”的核心价值的同时，让这种价值能够被更有效地传播、被更多潜在的理解者看见，并在商业上形成足够支撑其长期发展的良性循环。否则，“卫东空间”可能真的会沦为一座精致但孤独的象牙塔，而滨城的染缸，也终将因缺乏足够的活水而干涸。

晨光越过窗棂，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，也照亮了唐静眼中那抹混合了忧虑与决绝的复杂光芒。前路有晨光，也有暗礁。而她们这艘选择了驶向深海的小船，必须更谨慎，也更坚定地，握紧手中的舵，看清脚下的路，在风浪与潜流中，寻找属于自己的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