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闭幕(2/2)
“我们有几个方案在讨论。”唐静如实说,“一是接受某家欧洲重要艺术机构的收藏邀请,但会附加特殊条款,确保其在特定条件下,有机会被重新激活、展示,甚至与新的场域对话。二是在滨城或巴黎,建立一个永久性的、可调控环境的‘水月空间’,让它成为卫东品牌精神的核心象征,持续与访者互动。三是……暂时封存,等待一个更合适的、值得它再次‘呼吸’的时机和地点。陈师傅说,布有布命,急不得。要等,等到那个‘对’的时候,对的地方。”
卢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陈……那位老师傅,他的话总是对的。‘水月’有它自己的生命节奏,强求不得。不过,无论选择哪条路,请务必告知我。我对它的‘下一步’,充满好奇。”
闭馆的铃声最后一次响起,在空旷的军械库内回荡。工作人员开始进入,进行展品撤除前的最后检查和准备工作。卢卡、杜兰德和唐静退到一边,看着专业人员开始小心翼翼地操作。
首先被取下的是墙上的投影仪,那片流淌了十八天的天空记忆,骤然消失,只在潮湿的砖墙上留下一片空白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接着,是悬挂系统的精细卸载。钛合金丝被一根根、以毫米级的精度缓缓放松,那件悬浮了十八天、仿佛已与空气融为一体的“水月”长袍,开始极其缓慢地下降,最终被两位戴白手套的处理师稳稳托住。当它完全脱离悬挂系统,被平稳地转移到特制的移动服装柜中时,空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,也随之被抽走了,一下子变得空洞、冷清了许多。
移动柜的门轻轻合上,恒温恒湿系统启动的微弱声音响起。“水月”被隔离在了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、绝对稳定的人造环境中。它停止了“呼吸”,停止了变化,变回了一件“物品”。
卢卡看着那个柜子,沉默良久,然后对唐静说:“替我谢谢陈,谢谢所有为它付出过手和心的人。告诉他们,威尼斯的天空,不会忘记这件懂得叹息的衣裳。”
说完,他微微颔首,转身,率先离开了这个已经空荡、只余下潮湿水汽和淡淡回忆的空间。背影挺直,步伐稳定,没有回头。
杜兰德先生拍了拍唐静的肩膀:“我也该走了,巴黎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这次威尼斯之旅,远超预期。唐,你们创造了一个奇迹。好好休息,我们巴黎见。”
所有人都离开了。唐静是最后一个走的。她站在门口,回望这个曾经充满魔力、如今只剩空寂的房间。黑色水池里的水已被抽干,露出光滑的石底。高窗透进的,是寻常的暮色。砖墙沉默,水渍依旧。只有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混合了“温玉”面料、植物染料、威尼斯水汽和无数人气息的、复杂而惆怅的味道。
她轻轻带上门,将那个关于“水月”与威尼斯天空的、十八天的梦,关在了身后。
走在军械库空旷的拱廊下,脚步声回响。她的手机震动,是林卫东发来的信息,只有一张照片:滨城“静心室”里,小芳、王桂英、赵晓松和另外两个学徒,每人手里拿着一件刚刚完成的、最简单的白色“温玉”衬衫,站在陈师傅面前。陈师傅坐在他的旧藤椅里,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霜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目光逐一扫过那五件衬衫,然后,极其缓慢地,点了点头。
照片,等你回来。”
唐静看着这张照片,看着陈师傅平静而苍老的脸,看着那五个年轻人眼中明亮而坚定的光,看着那五件朴素无华、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白色衬衫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威尼斯的盛宴结束了,掌声与光环终将散去。但滨城那间亮着灯、飘着茶香和布料气息的“静心室”,那“对得起手里的料,对得起穿它的人”的朴素心法,那日复一日、一针一线的“对”的劳作,才是卫东真正的、永远不会闭幕的根基。
她收起手机,走出军械库厚重的大门。外面,威尼斯华灯初上,运河上游船如织,欢声笑语。这座永恒的水城,在送走一场艺术的奇迹后,又将迎来无数新的过客与梦。
而她,唐静,将带着威尼斯的天空记忆,带着“水月”的叹息,带着卡塔尼奥的信,带着卢卡的“下一步”,也带着滨城那盏不灭的灯和五件朴素的白衬衫,飞回巴黎,飞向卫东的、充满未知也充满可能的“下一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