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暗线（1/2）

二月的巴黎，湿冷刺骨，但杜兰德画廊内始终温暖如春。展览“织物与时间”的热度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退，反而因持续的好评和口口相传，吸引了更多远道而来的观众。预约参观的名单已经排到三周后，其中不乏从伦敦、米兰、甚至纽约专程飞来的买手、收藏家和时尚编辑。

然而，在唐静位于玛莱区的小公寓里，气氛却不像外界看来那般春风得意。桌上摊着财务报表、生产排期表、媒体监测报告，以及一封刚刚拆开的、来自纽约的律师函。

索菲脸色铁青，指着律师函：“丽新在美国注册了‘SartWeave’商标，涵盖‘温度调节织物及成衣’。他们指控我们在巴黎展出的‘智能温控’系列，商标描述与他们的‘SartWeave’构成近似，可能造成消费者混淆，要求我们立即停止在北美市场（包括宣传和销售）使用‘智能温控’（SartTherution）及相关描述，否则将采取法律行动。这明显是恶意抢注和诉讼骚扰！”

安娜快速浏览着媒体报告：“不止法律层面。过去一周，英语和法语时尚圈几个有影响力的博客和社交媒体账号，开始集中出现一种论调，说卫东的‘匠心叙事’是精心设计的东方主义营销，利用西方对‘古老东方手工艺’的浪漫想象，掩盖其高科技面料实为外包代工的本质。他们还‘挖出’王教授实验室早期与苏州大学合作的论文，暗示核心技术并非卫东独有。虽然这些说法漏洞百出，但传播很快，目标明确——解构我们的核心故事，把我们拉回‘又一个靠营销的中国品牌’的窠臼。”

唐静坐在窗前，窗外是巴黎铅灰色的天空。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，目光落在桌上那份《回声报》的访谈样稿上。访谈很成功，记者被陈师傅、小红、苏州蚕农的故事打动，写出了情理兼备的长篇报道，客观呈现了卫东在成本与定价间的艰难平衡。报道刊登后，引来不少理性讨论，甚至扭转了一部分人对“高价”的质疑。但此刻，这小小的胜利在丽新组合拳般的攻势下，显得杯水车薪。

“法律函，让我们的美国律师去处理。重点是厘清我们商标注册的时间、使用范围，以及‘智能温控’作为技术描述词的通用性。收集证据，准备反诉他们恶意抢注和不正当竞争。但这需要时间，而且诉讼会分散我们大量精力。”唐静声音冷静，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。

“那舆论攻击呢？”索菲问，“我们要不要发声明澄清？或者让王教授以学术身份出面解释？”

“澄清只会陷入他们的叙事节奏，越描越黑。王教授出面，会被说成是利益相关的辩解。”唐静摇头，“丽新这招很毒，他们不在产品本身硬碰硬，而是攻击我们最核心的品牌叙事——匠心与科技的独特结合。一旦这个故事被解构、被质疑，我们高溢价的根基就会松动。他们想把我们拖入泥潭，用他们擅长的资本和舆论战，消耗我们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总不能坐以待毙。”安娜焦急。

“当然不。”唐静放下咖啡杯，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那里贴着巴黎展览的巨幅海报，是“塞纳晨雾”晨衣在光影下的特写。“他们攻击我们的故事，我们就让故事更坚实，更不可撼动。索菲，你联系克莱尔·莫罗和杜兰德先生，以画廊和《艺术与手工艺》杂志的名义，发起一个小型的高端学术沙龙，主题就叫‘真实的技艺：在数字时代重估手与心的价值’。邀请真正的艺术史家、工艺研究者、哲学家，甚至神经科学家，从跨学科角度探讨‘匠心’在当代的意义，以及科技与手工并非对立而是共生的关系。我们要把话题从商业攻讦，提升到文化和哲学讨论的层面。”

索菲眼睛一亮：“把战场从时尚板块，拉到文化和学术版！妙！克莱尔肯定愿意，这符合她一贯的策展理念。杜兰德先生也乐于提升画廊的学术形象。”

“对。同时，安娜，你整理我们所有匠人的影像和文字资料，特别是陈师傅、小红、王桂英、赵晓松，还有苏州的蚕农、滨城的学徒。不要美化，就拍他们最日常的工作状态：陈师傅颤抖的手在捻线，小红熬红的眼睛对着绣绷，王桂英严肃地检查针脚，赵晓松埋头闻一块布，蚕农在晨露中采桑……做一个微纪录片系列，就叫《织梦人》。不强调苦难，只呈现专注。通过我们的官网、社交媒体，以及合作的艺术、设计类平台发布。用最真实的影像，对抗最虚无的揣测。”

“我马上去办！”安娜振奋道。

“还有，”唐静走到桌边，拿起那份纽约的律师函副本，目光锐利，“通知林经理和杨姐，加快‘卫东工匠学校’的体系化建设，制定详细的工艺标准和评级认证。我们要把‘匠心’从模糊的概念，变成可追溯、可认证的体系。未来，每一件卫东出品的衣服，不仅要有匠人签名，还要有一个独特的‘匠心律’，记录从原料到成衣每一个环节的匠人信息、耗时、特殊工艺。我们要用透明到极致的方式，告诉消费者，你们支付的每一分钱，对应的是谁的时间，谁的手艺，谁的心血。丽新可以模仿技术，可以诋毁故事，但他们模仿不了这一整套基于人和时间的价值体系。”

“这需要巨大的投入和精细的管理。”索菲提醒。

“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做。哪怕慢，哪怕难，也要做。这是卫东真正的护城河。”唐静语气坚定，“另外，回复纽约的律师，同意就商标问题进行谈判，但前提是对方必须拿出‘SartWeave’具有显着性和实际使用的证据。我们可以考虑在北美市场使用不同的描述词，但绝不承认侵权。谈判拖得越久越好，给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
索菲和安娜分头去忙。公寓里安静下来，只剩唐静一人。她重新坐回窗前，看着阴沉的天空。巴黎的冬天漫长，但再漫长，春天总会来。而卫东要做的，就是在寒冬里，把根扎得更深，把枝叶磨得更韧。

与此同时，滨城，温玉坊。

气氛同样凝重。林卫东刚刚和唐静结束视频通话，脸色沉郁。杨秀娟、王教授、陈师傅、梁设计、苏设计、小红都在。桌上摆着丽新最新上市的“温感系列”成衣，是从巴黎紧急寄回的样品。

“大家都看看。”林卫东指着那几件衣服。

杨秀娟拿起一件衬衫，摸了摸面料，又对着光看，眉头紧锁：“手感……很像。光泽也模仿了七八成。温度感应变色效果有，但不如我们的细腻均匀。走线、扣子这些细节，糙很多。但价格，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。”

王教授用便携仪器检测了面料成分和温变区间，摇摇头：“相变材料用的是公版配方，调教粗糙，温变阈值宽，反应迟滞。胶囊分布也不均匀，耐久性肯定有问题。但普通消费者穿一季，可能感觉不出太大差别。而且，他们广告打得很凶，‘科技奢华，触手可及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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