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1章 简单的智慧(2/2)
“入此污浊世,行此艰险路。”十方继续道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疲惫、伤痕累累却依旧没有放弃的脸,说着:
“护持心中一点善念,超度所遇亡魂,探寻可能存在之净土——
此,便是你我当下的修行。”
他(十方)没有空谈来世福报,也没有许诺虚幻的希望。
十方将宏大的宗教理念,彻底拉入了残酷的现实,转化为最具体、最直接的行动指南。
末世本身,就是修行的道场;
活下去、向北走、做该做的事,就是对抗“业劫”的方式。
马权深深地看了十方一眼。
他(马权)忽然有些明白,这个和尚身上那种惊人的平静和定力从何而来了。
那不是无知无畏,而是将最深的恐惧和最坏的结局都纳入认知后,选择的一种最纯粹、最坚定的行动哲学。
休整结束,最后的几百米在更加沉重压抑的气氛中走完。
最终,他们停在了距离森林边缘不足百米的地方。
这里的气味已经浓烈到让人头晕目眩,几乎无法正常呼吸。
森林的细节纤毫毕现:
那扭曲如痛苦呻吟的树干,那颜色妖异、缓缓搏动的附着物,那稀薄却色彩诡谲、缓缓流动的林间雾气,还有地面上堆积的、厚达尺许、颜色斑驳、散发着浓烈腐败气味的落叶层。
寂静。绝对的、吞噬一切的寂静。
连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,在这片寂静面前都显得突兀、吵闹,仿佛会惊动什么沉睡的、不可名状的东西。
视觉、嗅觉、听觉的多重冲击,加上对未知的天然恐惧,形成了一股巨大的、近乎实质的心理压力。
马权感到一阵阵心悸,右臂的疼痛似乎都被这压力暂时掩盖了。
李国华脸色发青,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火舞紧咬着下唇,左臂的疼痛再次尖锐起来。
刘波全身绷得像拉满的弓,骨刃完全弹出,幽蓝的光芒在晦暗的光线下闪烁。
包皮更是两腿发软,嘴唇哆嗦着,几乎要瘫坐在地,眼里满是绝望。
就在这时,十方动了。
他(十方)独自一人,向前走了十几步,一直走到距离那片扭曲森林的边缘仅剩十步左右的地方,才停下。
这个位置,那甜腥腐败的气息几乎浓得如同液体,林间雾气的边缘几乎触手可及。
十方背对着众人,面向那片仿佛张开巨口的魔域,站定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双手缓缓合十,举至胸前,对着那片死寂、诡异、散发着不祥的森林,用不高、却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,开口说道:
“阿弥陀佛。”
四个字,在这极致的寂静中,竟仿佛带着一丝奇异的回响。
“邪祟秽土,亦在佛光普照之下。”十方继续说着,声音没有祈求,没有畏惧,更像是一种平静的宣告,一种基于自身信念和力量的知会:
“今日我等,为此过客。
不为侵占,不为毁灭,只为寻路求生。”
他(十方)略一停顿,目光如电,扫过那些静默的、扭曲的树木,说着:
“若有灵知,望行方便。”
“若为死物……”
十方的声音陡然沉凝,一股无形的、沉雄的气势从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上升腾而起:
“阻我者,破。”
话音落下,余韵仿佛还在那粘稠的空气中震颤。
他(十方)没有立刻回头,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突然降临在此地、审视着这片污秽领域的金刚护法。
几秒钟后,十方才缓缓转过身。
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,但那双眼睛里,却有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光芒。
他(十方)的目光越过众人,直接落在勉强站直身体的马权脸上。
“马施主,”十方开口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路…就在前方。”
他(十方)看着马权苍白汗湿的脸,看着其他队友眼中残留的恐惧和挣扎,简单地说道:
“恐畏之心,人皆有之。”
“然,”
十方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说着:
“心惧,脚莫停。”
六个字。
简单到极点,也直白到极点。
没有安慰,没有鼓励,只是指出了一个最本质的事实——
恐惧无法消除,但脚步不能因此停下。
就是这六个字,像一把锋利的刀,劈开了笼罩在团队心头那厚重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淤泥。
马权怔怔地看着十方,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眼神,忽然觉得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,压过了右臂的剧痛,压过了对未知森林的无边恐惧。
是啊,怕有什么用?
怕,这林子就不进了吗?
怕,就能找到别的活路吗?
最坏的结果,无非一死。而犹豫、恐惧、退缩,除了消耗所剩无几的精气神,让自己死得更难看些,还能改变什么?
马权猛地深吸一口气,那甜腥腐败的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,但他不管不顾,借着这股呛出来的狠劲,用左手死死撑住李国华的手臂,强迫自己站得更直一些。
剧痛袭来,马权眼前黑了一下,但咬紧牙关挺住了。
“十方师父说得对。”马权的声音沙哑撕裂,却异常清晰地响起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、说着:
“怕,也得走!”
然后目光锐利起来,马权扫过队友:
“老李,最后检查一下,还有没有伤口崩开的,包扎松了的!
火舞,尽量感知空气流动,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喊!
刘波,断后,盯死了!
包皮——”
马权看向那个还在哆嗦的家伙,眼神严厉,大吼道:
“跟紧我,再掉队或乱叫,我就把你扔这儿!”
命令简短、粗暴,甚至带着狠厉。
但在这绝境之下,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指令,反而让众人涣散的心神猛地一收。
“五分钟后,”马权盯着前方那片幽暗的森林入口,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:
“我们进去。”
接下来的五分钟,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度过,却又充满了一种紧绷的、临战般的气氛。
众人默默地进行着最后的准备:
检查身上简陋到可怜的包扎(马权右臂的布条被汗水血水浸得发黑,也只能紧紧);
将口鼻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片裹住(尽管谁都知道,对这可能的孢子雾气效果存疑);
握紧手中仅存的“武器”——
刘波的骨刃,火舞凝聚起的微弱气流,李国华捡来的坚硬木棍,马权完好的左拳,包皮那有些磨损的机械尾。
十方站在最前方,已经调整完毕。
他(十方)没有额外的动作,只是静静站立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他周身的气场不一样了。
那并非金刚之力勃发的威猛,而是一种内敛的、如同山岳般沉凝厚重的气息,仿佛他站在那里,就成了抵御前方一切未知污秽与危险的第一道,也是最坚实的一道壁垒。
李国华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张早已无用的、边缘破损的地图,苦笑一下,将其仔细折好,塞进最贴身的衣袋。
老谋土走到马权身边,低声道:
“马队,一切小心。
十方师父的感知……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依仗了。”
李国华没有说“唯一的”,但眼神说明了一切。
马权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用力握了一下李国华的手臂,然后看向火舞和刘波。
火舞迎着马权的目光,虽然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坚定,点了点头。
刘波更是直接,将骨刃在空气中虚划一下,带起一抹幽蓝的残影,用行动表示准备就绪。
包皮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都快咬出血来,看着众人一个个调整状态,看向那幽暗的森林入口,又看看马权冰冷的眼神,终究还是拖着发软的腿,挪到了马权身后,死死抓住马权背包的一角,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时间到了。
十方没有回头,只是迈开了第一步。
他(十方)的脚,稳稳地踏上了寂静森林边缘那层厚厚的、颜色斑驳的腐烂落叶层。
“噗嗤——”
一种令人极度牙酸、仿佛踩踏在巨大生物腐烂内脏上的闷响,在死寂中突兀地响起。
与此同时,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浓度仿佛瞬间提升了十倍,化为实质的瘴气,扑面而来,即使隔着布片,也熏得人头晕目眩。
森林内部的景象,随着这一步踏入,陡然变得清晰,也变得更加诡异骇人。
光线迅速昏暗下来,仿佛一步就从阴沉的白天跨入了幽深的黄昏。
那些扭曲树木的枝干在昏暗中更显狰狞,雾气在林中缓缓流淌,泛着暗绿、淡紫、灰白等不祥的光泽。
脚下的落叶层厚实松软,不知堆积了多少年月,散发出浓郁的腐败和潮湿的土腥味。
绝对的寂静包裹而来,将他们粗重的呼吸、剧烈的心跳、乃至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都放大了无数倍,又仿佛随时会被这片森林更深邃的寂静彻底吞没。
预想中的立刻攻击并没有发生。
没有藤蔓暴起,没有孢子喷发,没有怪兽扑出。
只有一片更深沉、更粘稠、更充满无形压力的死寂,和那些静默的、用扭曲姿态“注视”着他们的树木。
十方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,稳稳地踏出第二步,第三步。
他(十方)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,穿透令人窒息的寂静:
“跟紧。”
“勿碰触任何植物。”
“勿吸入过深。”
十方略一停顿,似乎在感知什么,然后补充了四个字,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:
“此地生机……诡谲。”
马权深吸一口气,那浓烈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他(马权)死死盯着十方宽阔而稳定的背影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六个字——
心惧,脚莫停。
马权抬起脚,忍着右臂撕裂般的痛楚和全身的僵硬,紧跟着十方的脚印,踏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之中。
李国华、火舞、刘波依次跟上,每个人都将警惕提升到了极限。
包皮是最后一个,他几乎是闭着眼睛,手脚并用地爬过那道无形的界线,踏入森林的瞬间,全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光线在他们身后迅速收拢、变暗。
那片荒芜的丘陵景象,短短几步之,就被扭曲的树干、诡异的雾气、以及无边无际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与光线的幽暗所取代。
森林,悄然合拢了它的入口。
未知的、弥漫着甜腥与死寂的险境,彻底将他们包裹。
马权走在十方身后几步之遥,右臂的疼痛和环境的巨大压迫感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。
视线所及,尽是扭曲怪诞的景象,耳边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同伴压抑的喘息。
但马权没有停下。
他(马权)的眼睛,死死锁定了前方那个沉稳前行的背影。
那背影在这片噩梦中,是唯一清晰、唯一稳定、唯一可以信赖和追随的坐标。
十方那番融合了残酷现实、宗教信念与无畏行动的“简单智慧”,如同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烛火,在这片浓重得仿佛要凝固的黑暗与寂静中,勉强照亮了他们脚下方寸之地,也悄然点燃了他们心底那簇几乎被恐惧冻熄的、名为“走下去的火苗。
路,已在脚下。
而森林,刚刚开始展示它那“诡谲的“生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