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7章 新的力量(2/2)
山风吹动他破烂的僧衣下摆,他像一截枯木般纹丝不动。
然后,他睁开眼,目光清澈而确定,指向那片陡峭的乱石坡:
“那边。”
他(十方)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向性:
“有微弱生气……
夹杂药味。
应该是集散地边缘,废弃的棚户或药农小屋。”十方估算了一下距离:
“斜插过去,比直行大路,近三分之一。”
火舞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近三分之一?
那意味着可能提前一两个时辰到达!
但她的目光随即落到那片乱石坡上。
坡陡,几乎超过六十度。
乱石大小不一,棱角分明,覆盖着滑溜溜的苔藓和薄冰。
别说抬着担架,就是空手下去,一个不慎都可能滚落摔伤。
以她和刘波现在的状态,抬着担架走这种路,简直是找死。
“但,”十方转过身,目光扫过火舞几乎抬不起来的左臂,又落在刘波惨白的脸上,说着:
“坡陡石滑,你二人状态,抬担架下不去。”
希望刚刚升起,就被现实狠狠砸碎。
火舞急得眼前又是一黑,喉咙发甜。
绕大路?
时间不够!
抄近路?
他们又不行!
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机会在眼前,却因为他们的拖累而错过?
马权怎么办?
就在这时,十方动了。
他(十方)蹲下身,解开了担架上捆绑的绳索。
然后,十方从自己破烂的僧衣下摆撕下几条相对结实的布条,又从旁边扯了几根韧性十足的枯藤。
他(十方)的动作很快,手指灵活地穿梭、打结、加固。
火舞愣愣地看着,还没完全明白他要做什么。
十方将担架的木杆结构进行了一些调整,然后用布条和藤蔓,将担架主体牢牢地捆绑固定在自己的后背和肩部。
十方做得很仔细,每一个结都打得结实又不会过紧压迫到伤者。
很快,一个简陋却稳固的背负式结构就完成了。
十方试了试牢固程度,然后俯身,双臂穿过马权身下,稳稳地将这个昏迷的男人托起,调整位置,让马权的重量均匀分布在自己背上,并用剩余布条在马权腰腿处做了额外固定,防止滑落。
“小僧负马施主先行。”十方直起身,转向火舞和刘波。
他(十方)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:
“你二人随后跟来。
沿着小僧的足迹,踩稳,慢行,务必小心。”
“不行!”火舞脱口而出,声音嘶哑:
“你一个人背着他,还要下这么陡的坡,太危险了!
万一……”
万一失足,十方或许凭强悍体魄没事,但马权很可能……
十方抬手,制止了她后面的话。
他(十方)的眼神很静,静得让人焦躁的心都不由自主地平复些许。
“时间紧迫,”十方说着:
“此举最妥。”
他(十方)顿了顿,目光在火舞和刘波脸上停留了一瞬,声音低沉而清晰:
“相信小僧。”
说完,他不再犹豫,转身面向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乱石坡。
背上负着一个成年男子,再加上担架本身的重量,寻常人恐怕连站直都困难。
但十方站在那里,腰背挺直,双腿稳如立柱。
他(十方)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,然后迈出了第一步。
第一步,踩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面上,稳。
第二步,踏向下方一块倾斜的片岩,脚底与岩石摩擦,发出“沙”的轻响,身形微微一顿,随即稳住。
第三步,第四步……
十方的速度并不慢,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深思熟虑般的精准。
他(十方)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下方的落点,身体随着地形自然地调整着重心和姿势。
遇到特别滑溜或松动的石块,他会用脚尖轻轻试探,或者干脆避开,选择更稳妥的路径。
遇到需要跳跃的小坎,他屈膝发力,动作干净利落,落地时却异常轻缓,尽可能减少背后的颠簸。
火舞和刘波站在坡顶,看得心惊胆战。
那陡峭的坡度和嶙峋的乱石,光是看着就让人腿软。
而十方背负着马权,却如履平地般向下移动,他的背影在灰白的天空和暗沉的山石映衬下,显得异常坚定,也异常……
可靠!
“走。”刘波哑声说,率先沿着十方踩出的那条隐约的“路”向下挪去。
他(刘波)的动作笨拙而缓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但眼神专注。
火舞深吸一口气,压下左臂的剧痛和浑身的疲惫,也跟了上去。
她(火舞)踩在十方踏过的石头上,那些石头往往是最稳固的着力点。
火舞看着下方十方越来越远的背影,看着他即使在如此负重疾行下,依然不时微微侧头,似乎是在感受背后马权的情况,或者调整一下姿势让他更舒适。
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火舞胸腔里翻涌。
是感激,是愧疚,是震撼,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。
这个昨天才正式决定加入他们的和尚,正在用最直接、最沉重的方式,扛起他们当中最脆弱的生命,也为他们这些伤痕累累的人,劈开一条生路。
下坡的路漫长而折磨。
火舞和刘波花了比十方多一倍的时间,才狼狈不堪地滑到坡底。
两人都摔了几跤,身上添了新的擦伤,喘得如同破风箱。
十方已经在坡底等着了。
他(十方)将马权小心地安置在一块相对平坦、背风的巨石旁,正俯身探查他的脉息。
听到动静,十方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对赶到的两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十方说着。
火舞直起身,顺着十方的目光望去。
前方不远处,一片狼藉的废墟匍匐在山谷的怀抱里。
倒塌的木质棚架横七竖八,像巨兽死去的骨骼。
破碎的瓦罐、竹篓散落一地,里面早已空无一物,或被岁月侵蚀成粉末。
风干的、颜色奇怪的植物残骸零零星星地挂在断壁残垣上,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复杂的味道——
陈腐的灰尘味、木头霉烂味,以及一丝丝……
若有若无的、属于药材的苦涩清香。
这就是那个药材集散地的边缘?
如此破败荒凉。
但在火舞眼中,这片废墟却闪烁着希望的光。
她(火舞)忘记了左臂的疼痛,忘记了极度的疲惫,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,用还能动的右手,发疯似的在倒塌的木板、碎裂的陶片中翻找。
火舞的手指被木刺扎破,被瓦片划伤,都浑然不觉。
“药……一定有药……”她喃喃着,声音沙哑干涩。
刘波也强打精神,走到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锈蚀铁皮箱前,伸出骨刃,插入锈死的锁扣缝隙,用力一撬。
“嘎吱”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,箱子盖被掀开了。
里面黑乎乎的,积满了泥土和枯叶。
他(刘波)用手扒拉着,骨甲与杂物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。
十方没有立刻加入搜寻。
他(十方)先是将马权安顿得更舒适些,用找到的破木板和石块垫高了他的头颈,避免呛咳。
然后,十方才走向废墟。
他(十方)的目光扫过那些残骸,脚步不疾不徐,却目标明确。
十方俯身从一个半塌的柜台角落,捡起一个脏兮兮的陶罐,晃了晃,里面有干燥物体滚动的声音。
他(十方)打开封口的油布,嗅了嗅,倒出一些暗黄色的、片状的东西在掌心,仔细观察。
“找到了!”火舞的惊呼声从一堆碎瓦后传来。
她(火舞)捧着一个巴掌大小、相对完好的褐色陶罐,踉跄着跑过来,脸上混合着尘土和激动的红晕。
火舞说着:
“你们看!
密封的,里面好像有药膏!”
陶罐的泥封基本完好。
火舞小心地敲开,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香顿时散发出来,盖过了周围的霉味。
里面是黑褐色的、半凝固的膏状物,油润润的。
几乎同时,刘波也从铁皮箱底扒拉出几个用厚油纸包裹的小包。
油纸已经脆化,但里面的东西似乎还保存着。
他(刘波)打开一包,是灰白色的细腻粉末,没什么明显气味;另一包是暗绿色的碎末,闻着有股清凉的苦味。
火舞和刘波都看向十方,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期盼。
他们不懂药,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似乎有些经验的和尚。
十方接过火舞手中的陶罐,凑近闻了闻,又用指尖沾取了一点药膏,在指腹间捻开,观察色泽和质地,甚至伸出舌尖,极轻微地舔了一下那微不可察的一点。
火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十方仔细品味了片刻,又检查了刘波找到的两种药粉。
他(十方)先是嗅闻,然后同样各自取了微量尝了尝。
十方的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在分辨和回忆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秒都显得漫长。
终于,十方抬起头,看向紧张等待的两人,缓缓点了点头,并说着:
“可用。”
短短两个字,让火舞差点瘫软在地。
“此膏,”十方指着那罐黑褐色药膏说着:
“活血化瘀,解毒生肌,虽年代久远,药力流失,但基底尚存。”
十方又指向那灰白色粉末,说着:
“像是煅制过的石膏,可清热敛疮。”
最后是那暗绿色碎末,“此为苦青叶末,清凉解毒。
虽非对症解此感染剧毒之上品...”
十方顿了顿,目光落在马权右臂那可怖的伤口上,说着:
“但足以清创拔毒,暂缓伤势,争取更多时间。”
足够了!
火舞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。
争取时间,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!
十方不再多言。
他(十方)找来相对干净的破布,用最后一点清水浸湿,开始仔细地清理马权伤口周围已经干涸结痂的污血和旧药渣。
十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,仿佛做过无数次。
清洗完毕,他按照一定的顺序比例,将药膏和两种药粉混合,调成新的药糊,均匀地敷在伤口上。
最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,松紧适度。
整个过程,十方全神贯注,侧脸在透过云层缝隙洒下的稀薄阳光里,显得沉静而坚定。
火舞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,看着他专注的侧影,又看看不远处虽然疲惫却依然强撑着警戒四周的刘波,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终于慢慢沉淀下来。
这一路,太艰难了。
失去老李和包皮的音讯,权哥重伤垂死,她和刘波也伤痕累累,弹尽粮绝,前途茫茫。
绝望像冰冷的潮水,一次次试图将他们淹没。
但就在最黑暗、最无力的时刻,十方出现了。
像一道劈开混沌的光。
他(十方)不仅以无敌的姿态解了寺庙之围,不仅以深沉的理念认同选择了同行,此刻,他更以坚实的肩膀背负起最重的责任,以他的经验和行动,在这片绝望的废墟里,亲手为他们刨出了一线生机。
阳光终于艰难地挣脱了云层的束缚,成片地洒落下来,照亮了这片荒败的药场废墟。
倒塌的木架投下长长的影子,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十方为马权包扎好最后一圈布条,打了个结实平整的结。
他(十方)缓缓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悠长而沉稳。
然后,十方抬起头,目光越过废墟,投向北方——
那里,山峦层叠,云雾缭绕,更遥远,更苍茫,是他们必须前往的方向。
火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阳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,但她仿佛能看到,在那云雾之后,李国华和包皮也许正在某个地方,同样艰难地求生,同样向着北方跋涉。
她(火舞)在心里默念,声音轻得只自己能听见:
“老李,包皮.....你们一定要活着,一定要找到我们。”
“我们的队伍.....有了新的力量。”
“这条路,不管多难,我们要一起走下去。”
阳光温暖了废墟,也温暖了火舞冰冷了太久的心。
希望虽微,却已点燃。
而前路,依然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