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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4章 忏悔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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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踉跄后退,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壁,才惊觉这不是梦。”

“‘斩情丝’是缗国秘术,专斩魂魄羁绊。三十年前,我奉族长之命,用‘斩情丝’刺穿谢无咎的心口,逼她交出‘六瓣菩提心’。她宁死不从,抱着菩提心跳下忘川悬崖,尸骨无存。”

“可如今,三十年后,她借着我的女儿,我的紫玉,回来了。”

“借着紫玉的身体,回来了。”

“我看着她,看着那双属于谢无咎的眼睛,看着那张属于紫玉的脸,浑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凉透了。”

“然后,我听见她说——”

“‘阿祁,这具身体,我用得很顺手。十岁的稚童,魂魄未固,正好温养我的残魂。你再等等,等我彻底融合这具身体,等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,等我——’

“她话没说完。”

“因为我动了。”

“我扑了上去,夺过她手中的斩龙剑,用尽毕生修为,一剑——刺穿了她的心脏。”

“刺穿了我亲生女儿,缗紫玉的心脏。”

三、斩龙

羊皮卷从缗紫若手中滑落,轻飘飘地,落在青石板上。

她没去捡,只是怔怔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血字,看着字里行间,那些挣扎的、痛苦的、疯狂的笔划,看着那句——

“一剑,刺穿了我亲生女儿,缗紫玉的心脏。”

风又起了。

紫藤花重新摇晃起来,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,落在羊皮卷上,落在血字上,像一场无声的祭奠。

雪禅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,不敢说话,只是颤抖,无声地颤抖。

许久,缗紫若缓缓抬眼,看向她,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可那叹息里,带着千钧的重量:

“所以,姐姐不是病死的。是母亲,用斩龙剑,亲手杀了她。”

“是。”雪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那夜,族长从圣地回来,浑身是血,手里握着斩龙剑,剑尖还在滴血。她把我叫到密室,告诉我,紫玉小姐……被谢无咎的残魂附体,她不得已,用斩龙剑……斩了那残魂,也……也斩了紫玉小姐的生机。”

“谢无咎的残魂……”缗紫若喃喃重复,眼中紫光剧烈闪烁,“所以,三年前,谢墨寒从忘川河边被救回来,母亲让你抽走他的记忆,是因为——他看见了什么?他看见了姐姐真正的死因?看见了母亲……亲手杀女?”

“不止。”雪禅摇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,“谢墨寒看见的,比那更多。他看见的,是……是紫玉小姐死后,族长从她心口,取出了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一颗……心。”雪禅闭上眼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吐出那个字,“一颗赤红色的,像琉璃一样剔透的,还在跳动的心。”

缗紫若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停止了。

她死死盯着雪禅,盯着她颤抖的睫毛,盯着她苍白的嘴唇,盯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、痛苦的抽搐。

“你是说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遥远得不像自己的,“姐姐的心……是……”

“是‘六瓣菩提心’。”雪禅睁开眼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,“三十年前,谢无咎盗走的圣物,根本没有消失。她将菩提心封在了自己转世的魂魄里,随着魂魄一起,投生到了紫玉小姐体内。紫玉小姐从出生起,心口就有一块赤红色的胎记,那不是胎记,是菩提心在她体内温养的印记。”

“所以,母亲杀她,不是为了斩灭谢无咎的残魂。”缗紫若接了下去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是为了取出她体内的……六瓣菩提心。”

“是。”雪禅的眼泪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,“族长用斩龙剑,刺穿了紫玉小姐的心脏,不是为了杀她,是为了……剖心。斩龙剑可斩因果,可断魂魄羁绊,只有用斩龙剑剖开紫玉小姐的心,才能在不损伤菩提心的前提下,将它完整取出。”

“而谢墨寒,看见了这一切。”

“是。”雪禅点头,眼泪流得更凶,“那夜,谢墨寒和谢砚秋偷偷溜进圣地,想采‘忘忧草’给紫玉小姐治病,恰巧看见了密室里的……一切。他们看见了族长手持斩龙剑,看见了剑尖滴血,看见了紫玉小姐倒在血泊里,看见了族长从她心口,取出那颗赤红色的、琉璃般的菩提心。”

“所以,他们要灭口。”缗紫若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羽毛,可那羽毛是淬了毒的,每一根都刺进血肉里,“谢砚秋被灭口了,死在忘川河边。谢墨寒侥幸活了下来,可他的记忆,必须被抽走。否则,他会说出姐姐真正的死因,会说出菩提心的下落,会说出——母亲亲手杀女的真相。”

“是。”雪禅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,“族长说,如果谢墨寒的记忆不抽走,如果他醒来,说出那夜所见,缗国会乱,圣物会失,她会身败名裂,紫玉小姐也会……死不瞑目。她让我抽走谢墨寒那三天的记忆,让我用‘织梦术’为他编织一场‘重病身亡’的假象,让他相信,紫玉小姐是病死的,是寿数已尽,是天命如此。”

“你照做了。”

“我……我不得不做。”雪禅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恐惧,“我的族人都在北境,都在族长掌控之下。如果我不做,他们会死,全都会死。我……我没有选择。”

“你有。”缗紫若看着她,眼中紫光流转,那光很冷,冷得像冰,“你可以告诉我,可以告诉长老会,可以告诉所有人。可你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助纣为虐,选择了用‘抽丝术’,抽走一个十岁孩子最惨痛的记忆,让他浑浑噩噩活了三年,让他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看见了什么,忘记了什么,失去了什么。”

“我……”雪禅张了张嘴,想辩解,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化成破碎的哽咽,“我对不起他……对不起紫玉小姐……对不起您……我……”

“你对不起的,何止是他们。”缗紫若缓缓站起身,走到花架边缘,仰头看着漫天垂落的紫藤花,声音飘得很远,很远,“你对不起的,是你身为医者的本心,是你跪在医仙像前发过的誓言,是你手里握过的、每一根救人的银针。”

雪禅伏在地上,泣不成声。

紫藤花在她头顶摇晃,细碎的花瓣落在她颤抖的肩头,像一场无声的、温柔的凌迟。

许久,缗紫若转过身,看着她,眼中紫光渐熄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
“那卷羊皮,”她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可那平静下,是万丈深渊,“母亲为何要留给你?又为何要你,在事败之后交给我?”

雪禅止住哭泣,抬手擦了擦眼泪,可那眼泪越擦越多,怎么擦也擦不干。

“族长说……”她哽咽着,断断续续地说,“如果有一天,事情瞒不住了,如果有一天,您知道了真相,就把这卷羊皮交给您。她说……您看了,就会明白她的苦心,就会明白,她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缗国,为了圣物,为了……保住紫玉小姐最后一点尊严。”

“尊严?”缗紫若笑了,那笑很冷,冷得像淬了冰的刀,“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,剖出她的心,这叫做保住她的尊严?”

雪禅说不出话。

“那菩提心呢?”缗紫若又问,声音冷了下来,“母亲从姐姐心口取出的那颗菩提心,现在在哪?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雪禅摇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,“族长从未告诉我菩提心的下落。那夜之后,菩提心就消失了,再没有人见过。族长只说,圣物已归位,缗国无恙,让我守口如瓶,将那夜的秘密,带进坟墓里。”

“带进坟墓里……”缗紫若重复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,破碎,像摔在地上的玉,“可惜,你没带进去。谢墨寒也没带进去。姐姐的冤魂,更不会带进去。”

她弯腰,捡起地上的羊皮卷,卷好,握在掌心。

羊皮是冰的,可那冰里,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、属于母亲的温度。

“你走吧。”她背对着雪禅,声音很轻,很淡,“离开缗国,离开北境,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,活下去。”

雪禅猛地抬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她:“您……不杀我?”

“杀你?”缗紫若转过身,看着她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,“杀了你,姐姐能活过来吗?谢墨寒能活过来吗?谢砚秋能活过来吗?杀了你,真相就能掩盖吗?菩提心就能回来吗?”

她顿了顿,仰头看着漫天紫藤,声音飘得很远:

“杀了你,除了让我手上多一条人命,让这罪孽再深一分,还有什么用?”

“走吧。趁我还没改变主意。”

雪禅跪在地上,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她缓缓俯身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
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在寂静的花架下,格外清晰。

“谢……紫若小姐不杀之恩。”

她站起身,踉跄着,一步一步,退出了花架,退出了那片紫色的、哀伤的花瀑。

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,消失在暮春的风里。

缗紫若站在原地,握着那卷羊皮,仰头看着紫藤花。

花串垂落,像一道道紫色的泪痕。

她想起很多年前,姐姐还活着的时候,总爱拉着她,坐在这花架下,给她编紫藤花环。姐姐的手很巧,编的花环又密又结实,戴在头上,能香一整天。

姐姐说:“若儿,等紫藤再开的时候,姐姐带你去北境看雪。北境的雪是甜的,像糖霜,撒在紫藤花上,可好看了。”

可她没能等到紫藤再开。

她死在了那个春天,死在了十岁,死在了亲生母亲的剑下。

心被剖开,菩提心被取出,身体被丢在冰冷的密室里,像一具破碎的、无用的皮囊。

而母亲,她的亲生母亲,握着那颗赤红色的、琉璃般的菩提心,看着女儿渐渐冰冷的尸体,说——

“玉儿,别怪娘。”

“娘是为了缗国,为了圣物,为了……保住你最后的尊严。”

“尊严?”

缗紫若轻轻重复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。

笑声在花架下回荡,空空地响,像一场无人听见的、盛大的嘲讽。

然后,她抬起手,握紧了那卷羊皮。

握得很紧,紧到指甲嵌进掌心,渗出血来,滴在青石板上,和羊皮上暗红的血迹,混在一起。

分不清是谁的血。

也分不清,是谁的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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