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融魂(1/2)
血珠,从指尖坠落。
在清冷的烛光下,那滴血呈现出暗红色。它下坠得很慢,慢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,在凝固的空气中缓缓旋转,拖曳出一条纤细的、若有若无的血线。
莲座中,那滩幽蓝色的玄冰髓液,在血珠靠近的瞬间,骤然静止。
不是停止流动,是彻底的、死一般的静止。像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,像整个石室的空气都凝成了固体。连穹顶珠光洒落的光柱,都仿佛变得粘稠、滞涩。
血珠,终于触到了液面。
“嗒。”
极轻的一声。
像雨滴落在深潭,像泪水砸在玉盘。
然后——
世界,裂开了。
不,不是世界裂开。
是那滴血,在触到玄冰髓液的刹那,从最核心处,绽开了一朵花。
一朵血色的、六瓣的莲花。
莲花极小,只指甲盖大小,花瓣薄如蝉翼,边缘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。它在幽蓝的液体中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就洒出无数细如尘埃的血色光点。光点融入玄冰髓液,所过之处,幽蓝褪去,泛起一层淡淡的、诡异的紫。
先是液面。
然后向下渗透。
一寸,两寸,三寸。
整滩玄冰髓液,从表面到深处,被那抹妖异的紫色,迅速浸染!
“嗡嗡嗡——!”
液体开始剧烈震颤!莲座周围的玉台表面,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!裂纹中透出刺目的紫光,将整个石室映得一片妖艳的紫!
恐怖的寒气,再次爆发!
比之前更冷,更凶,更暴烈!空气冻结成冰晶,簌簌落下,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。墙壁、穹顶、地面,瞬间凝结出尺厚的冰层!连悬浮在半空的凤羽,洒下的金光都被冻结,凝固成一道道扭曲的、金色的冰棱。
而那只被血色莲花侵染的玄冰髓液,在震颤中,开始疯狂涌动、翻滚、扭曲!
液面凸起,化作一张模糊的、痛苦的人脸。
人脸张开嘴,发出无声的嘶吼。眼眶处,两团深紫色的火焰燃起,火焰中倒映出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
冰崖。风雪。染血的白衣。
插在心口的斩龙剑。
女子崩溃的哭喊:“谢无咎——!”
男子最后的微笑:“阿雪……下一世……”
画面碎成千万片,每一片都燃着紫色的火焰,在液体中疯狂旋转,像一场永无止境的、燃烧的噩梦。
“这是……”轩辕熙鸿瞳孔骤缩。
“是玄冰髓的记忆。”杜启的声音在刺骨的寒风中传来,平静得可怕,“它被谢无咎的血滋养过——五百年前,缗雪莹剜心镇魔,谢无咎以身殉道,血洒北冥,渗入冰层万丈。玄冰髓在冰下埋藏三千年,早已有了灵性,它饮过谢无咎的血,记住了他的痛,他的怨,他的……不甘。”
他看向轩辕熙鸿,眼中倒映着那片妖异的紫:
“现在,你的血滴进去,唤醒了它的记忆。也唤醒了……你血脉深处,属于谢无咎的那部分。”
话音未落,液体中那张人脸,猛地转向轩辕熙鸿!
眼眶中的紫色火焰,熊熊燃烧!
它张开嘴,发出一声无声的、却直击灵魂的尖啸!
啸声中,液体骤然拔高,化作一只巨大的、完全由紫色冰晶凝结而成的巨手,五指张开,狠狠抓向轩辕熙鸿!
这一次,不是攻击。
是……拥抱。
巨手的速度快得超越视觉,瞬间将轩辕熙鸿整个笼罩!紫色的冰晶触到他身体的刹那,没有冻结,没有伤害,而是——融化。
融化成粘稠的、温热的液体,顺着他皮肤渗入,渗进毛孔,渗进血脉,渗进灵魂最深处。
“呃啊——!”
轩辕熙鸿仰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!
不是肉体的痛,是灵魂被撕裂、被浸染、被强行塞进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的痛!
他“看见”了。
看见谢无咎跪在冰崖上,握着缗雪莹的手,将斩龙剑刺进自己心口。血喷出来,染红她的白衣,染红他的笑。
看见缗雪莹崩溃大哭,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,一遍遍喊他的名字。
看见谢无咎的魂魄在消散,最后的执念化作一枚血色的符文,烙进她的魂魄深处。
看见那枚符文,是“咎”。
看见五百年后,符文在另一个女子体内苏醒——是缗紫若。而她身边,站着一个与谢无咎容貌七分相似的少年——是轩辕思衡。
因果纠缠,宿命轮回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是谢家先祖“观星者”谢知微,在三百年前布下的、一个惊天大局……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。
轩辕熙鸿跪倒在地,双手抱头,指甲深深陷进头皮,抓出血来。右臂的紫金色光芒疯狂闪烁,与渗入体内的紫色液体激烈交锋,在皮肤下激起一道道扭曲的、电芒般的纹路。
“稳住心神!”杜启的厉喝在耳边炸响,“它在认主!在与你血脉共鸣!你若撑不住,会被它的记忆吞噬,变成一具承载谢无咎残念的傀儡!”
轩辕熙鸿咬破舌尖,剧痛带来一丝清明。
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对抗那些汹涌的记忆,对抗血脉深处那股想要苏醒、想要掌控一切的恐怖力量。
我是轩辕熙鸿。
我是轩辕的六皇子。
我是来铸甲的,是来护五哥的。
不是来……变成某个死了五百年的亡魂的替身的!
这个念头,如定海神针,在翻腾的记忆狂潮中,牢牢钉住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眼中,血色褪去,紫色消退,重新恢复清明。右臂的光芒渐渐平稳,与体内那紫色液体的冲突,也缓缓平息。
液体不再抗拒,不再攻击。
它温顺地流淌在他血脉中,与他自身的血液融合,共鸣,最后——彻底成为他的一部分。
莲座中,那张由液体凝聚的人脸,缓缓消散。
翻腾的紫色液体,重新平静下来。颜色不再是幽蓝,也不是妖紫,而是一种深邃的、仿佛蕴藏着星空的暗蓝色。液体表面,浮着一层淡淡的、血色的光晕,光晕中,那朵六瓣血莲缓缓旋转,每片花瓣上都流转着暗金色的符文。
认主,完成了。
轩辕熙鸿缓缓站起身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左手——方才被冰手抓过的地方,那五道青黑色的指痕,此刻正缓缓淡去,最终消失不见。皮肤恢复光滑,只在皮下隐约可见五道极淡的、血色的纹路,像某种隐秘的烙印。
他抬起右手。
符文手臂的光芒,也发生了变化。原本纯粹的紫金色中,混入了一丝极淡的、幽暗的蓝。光芒流淌时,内里浮现出细密的、雪花状的纹路,那是玄冰髓的印记。
冥心剑从地上飞起,落入他掌心。
剑身的紫芒,也染上了一层幽蓝的光晕。剑脊血槽中流动的光芒,变得更加粘稠、深邃,像冻结的星河在缓缓流淌。
“很好。”杜启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,“玄冰髓已认你为主,从今往后,它便是你身体的一部分。现在——”
他抬手,指向莲座中那滩暗蓝色的液体:
“以‘冥心手’为锤,以玄冰髓液为骨,开始——塑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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轩辕熙鸿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
再睁眼时,眼底一片沉静的、近乎冷酷的专注。
他抬起右臂,符文手臂的光芒平稳流淌,五指虚张,掌心向下,对准莲座。
心念一动。
莲座中那滩暗蓝色的液体,骤然升腾!
液体脱离莲座,悬浮在半空,缓缓旋转,拉长,变形。在轩辕熙鸿意念的控制下,它开始勾勒出“甲”的雏形。
先是胸甲。
一片片细密的、仿佛龙鳞般的甲片,在液体中缓缓成形。甲片极薄,近乎透明,边缘流转着幽蓝的光泽,内里却沉淀着血色的暗纹。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无数甲片如活物般自动拼接、咬合,在虚空编织出一面完整的前胸护甲。
然后是背甲。
肩甲。
臂甲。
腿甲。
每一片甲,都精致得令人窒息。鳞片的纹路清晰如生,衔接处严丝合缝,在珠光下泛着冰冷而高贵的光泽。甲身内里的血色暗纹,随着液体的流动缓缓变幻,时而凝聚成莲花,时而散作星河,时而勾勒出古老符文的轮廓。
整个塑形过程,无声,缓慢,却带着一种庄严的、近乎神圣的韵律。
轩辕熙鸿的额头,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维持如此精细的控制,消耗极大。不止是灵力,更是神念。他必须时刻保持绝对的专注,让每一片甲的形状、厚度、纹路,都精确到毫厘,让甲身内里的血色暗纹,均匀流淌,不凝不散。
一炷香。
两炷香。
三炷香。
汗水浸透衣衫,又从下巴滴落,砸在地上,积成一小滩水渍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嘴唇失去血色,右臂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,那是神念即将耗尽的征兆。
可他没有停。
只是死死盯着那副渐渐成形的甲胄,盯着甲身上每一处细节,用意志,强行支撑。
终于——
最后一枚护膝甲片,凝结成形。
“嗡——!”
悬浮在半空的完整甲胄,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!
共鸣声在石室中回荡,激起穹顶珠光阵阵涟漪。甲身表面的幽蓝光泽,骤然内敛,沉淀下去,变得深沉、厚重,像深海之底的颜色。而内里的血色暗纹,却骤然亮起,在甲身内部缓缓流淌,像有了生命,在呼吸,在搏动。
甲骨,成了。
轩辕熙鸿右臂一软,冥心剑“当啷”落地。他踉跄后退,背靠石壁,才勉强站稳。大口喘着气,眼前阵阵发黑,太阳穴突突直跳,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。
“休息片刻。”杜启的声音传来,平静无波,“接下来,是融‘魂’。”
轩辕熙鸿点头,闭上眼,强迫自己调息。
石室里,暂时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那副悬浮的甲骨,静静散发着幽蓝与血色交织的微光,在珠光下,美得惊心动魄,也……诡异得令人心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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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炷香后,轩辕熙鸿重新睁开眼。
眼中的疲惫未消,可那簇火,依旧在烧。
他看向杜启。
老人点点头,抬手,指向悬浮在半空的那片凤羽。
“凤羽为魂,需以‘心火’熔炼,将其内蕴的‘涅盘’神性,彻底激发,再融入甲骨之中。”杜启缓缓道,“但凤羽是神物,自有灵性,不会轻易屈从。你要以意念沟通,让它‘看见’你的心,你的愿,你铸甲的理由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轩辕熙鸿:
“让它知道,你要护的人,值得它‘涅盘’相护。”
轩辕熙鸿沉默片刻,点头。
他抬起右手,符文手臂光芒流转。心念再动,冥心剑从地上飞起,落入掌心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唤出心火。
他只是握着剑,静静看着那片悬浮的凤羽。
金色的羽毛,在珠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,每一根绒羽都纤毫毕现,轻轻颤动,像在呼吸。它散发出的气息,温暖,浩瀚,带着一种古老的、至高无上的威严,仿佛在审视,在等待。
轩辕熙鸿闭上眼。
脑海中,浮现出五哥的模样。
不是现在这个苍白虚弱的五哥,是很多年前,那个意气风发、眉眼飞扬的轩辕思衡。
是那个在御花园里,蹲下身,给摔哭的小轩辕熙鸿擦眼泪,笑着说“男子汉不哭”的五哥。
是那个在练武场,手把手教他握剑,一遍遍纠正他姿势,耐心得不像话的五哥。
是那个在父皇病榻前,握着他的手,红着眼说“鸿儿别怕,五哥在”的五哥。
是那个在问情桥上,握紧缗紫若的手,一字一顿说“我愿”的五哥。
是那个在枫林深处,将龙骨佩系在她腰间,说“此生此世,你是我唯一的妻”的五哥。
是那个……明明身中噬魂蛊,魂魄被“蚀”日夜侵蚀,却还强撑着笑,安慰所有人“我没事”的五哥。
是那个,他想用一切去守护的,唯一的五哥。
“请帮我,护住他。”
轩辕熙鸿在心中,无声地说。
“他是这世上,最好的人。他值得这世间一切美好,值得平安喜乐,值得长命百岁。”
“可命运待他不公。他生来背负宿命,幼年丧母,少年流离,如今又中蛊毒,魂魄受损。”
“我想护他,可我太弱。我护不住。”
“所以,我来求你。”
“求你这片神羽,求你这缕‘涅盘’的神性,入甲为魂,代我守着他。”
“守着他,让他不再受伤,不再受怕,不再……被那些该死的宿命折磨。”
“若有一日,他真遭死劫——”
轩辕熙鸿睁开眼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、近乎疯狂的执念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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