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叩师(1/2)
铸剑庐的院门,在寅时三刻准时开启。
杜启站在门内,一身简单的靛青布衣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精壮的小臂。他手里没有拄杖,只提着一盏白纸灯笼,昏黄的光将他肃穆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晨露凝在他花白的鬓角,像结了层细碎的霜。
轩辕熙鸿跪在青石阶下,已跪了整整一夜。
膝下的棉垫早被夜露浸透,寒气渗过布料,针扎般刺进骨头里。背脊却挺得笔直,像一柄插入地面的剑,任凭夜风吹得衣衫猎猎,身形不曾晃动分毫。
“想明白了?”杜启开口。
“是。”熙鸿叩首,额头触在冰冷的石面上,“求国君授我‘天地匠术’。”
“为何?”
这个问题,昨夜杜启问过。此刻再问,语气却不同——少了试探,多了种沉甸甸的、近乎悲悯的认真。
熙鸿抬起头。晨光尚未破晓,天际只有一线惨淡的鱼肚白,将他的脸映得苍白如纸。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眼底烧着一簇压抑了太久、终于要喷薄而出的火。
“我想造一件东西。”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呕出来,带着血淋淋的热气,“一件……只要我还活着,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就能永远护住想护之人的东西。”
杜启静静看着他,灯笼的光在他眼底跳动。
“刀剑会折,”熙鸿继续说,声音渐低,却愈发清晰,“甲胄会破,阵法会被时间磨灭。这世间万物,都有尽时。江山会易主,星辰会陨落,连海都会枯。”
他顿了顿,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——那里,贴身藏着那枚碎裂的谢家玉佩,玉佩的边缘硌得皮肉生疼。
“可我想造一件……不一样的。不是靠材质坚硬,不是靠符文古老,是靠……”
他抬起眼,直视杜启:
“靠‘心意’。把我所有来不及说的话,所有悔,所有愧,所有想给却给不出的……牵挂,都熔进去。熔成一件器物,让它替我守着。守到地老天荒,守到海枯石烂,守到我化成一捧灰,它还在那里——还在护着他们。”
他说完了。额角的汗混着夜露滑下来,滴在青石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,和风穿过梨树林的簌簌声。
杜启看了他很久。
久到东方那线鱼肚白渐渐晕开,染上一抹淡金;久到灯笼里的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火光猛地一跳。
然后,老人缓缓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很沉,沉得像把整夜的霜露都叹了出来,沉得让熙鸿的心跟着一坠。
“孩子,”杜启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轩辕熙鸿从未听过的、近乎父亲般的疲惫,“你知道‘天地匠术’,锻的是什么吗?”
熙鸿摇头。
“不是铁,不是玉,不是这世间任何有形的材质。”杜启提着灯笼,转身往院内走,“是‘因果’。”
他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停步,仰头望着虬结的枝干。晨光渐亮,将树叶照得半透明,叶脉清晰如掌纹。
“一因生,一果成。匠人落锤的每一次,都在改写因果的纹路。你为谁铸器,器便承谁的‘业’;你以何心铸器,器便染何样的‘孽’。”
他转过身,灯笼的光映着他苍老的脸,每一条皱纹里都刻着岁月沉淀的智慧与沉重。
“你要为轩辕思衡铸‘护心甲’,甲成之日,他身上所有的灾厄、劫难、未了的恩怨——都会分一缕,系在你身上。从今往后,他伤,你痛;他危,你劫;他若有一日遭逢死劫……”
杜启顿了顿,每个字都重如千钧:
“你会先他一步,替他赴死。”
轩辕熙鸿的呼吸停了。
他跪在那里,看着杜启,看着老人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悲悯的黑。晨风吹过,卷起他额前一缕散落的发,发丝拂过眼睛,带来细微的痒。
他却没动。
只是缓缓地,缓缓地,弯下腰,额头再次触地。
“我愿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,轻得像叹息,却又重得像把整条命都押了上去。
杜启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中那点悲悯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便随我来。”
他不再看熙鸿,提着灯笼,径直走向铸剑庐深处。
轩辕熙鸿站起身。
跪了一夜的腿早已麻木,站起的瞬间刺痛如潮水般涌来,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槐树干才没倒下。
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,带来真实的痛感。
他咬牙,一步步跟上去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-----------------
铸剑庐深处,别有洞天。
穿过一道暗门,沿着向下的石阶走,温度骤降。不是冬日的清寒,是那种往骨髓里钻的阴冷,带着陈年的铁锈味和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石壁湿漉漉的,凝结着水珠,在灯笼昏黄的光里泛着幽暗的光。
走了约莫百级台阶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。
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,石尖凝结着冰晶,在光照下泛着幽蓝的冷光。洞中央,是个十丈见方的池子——
岩浆池。
暗红色的、粘稠的岩浆在池中缓慢翻滚,表面不断鼓起气泡,又“噗”地炸开,溅起灼热的火星。热浪扑面而来,几乎要灼穿人的脸皮,可脚下的青石板却冰冷刺骨,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熙鸿瞬间出了一身冷汗。
池心,插着一块铁。
一块漆黑如墨的铁,半截没在岩浆里,半截露在外面。露出的部分约莫三尺长,一尺宽,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,孔洞里流淌着熔金般的光,明灭不定,像在呼吸。
铁身周围三尺内的空气都在剧烈扭曲、蒸腾,光影破碎,仿佛那片空间本身都在被高温灼烧得濒临崩溃。
“此铁名‘冥心’。”杜启站在池边,灯笼放在脚边,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翻滚的岩浆上,扭曲变形,像个挣扎的鬼影,“取自九幽地心万丈之下,以冥炎煅烧百年方成雏形。我得到它后,又用缗国圣地积存三百年的‘信仰愿力’滋养三年——它吃下去的火焰,能焚城;它听进去的愿力,能压国运。”
他转头,看向轩辕熙鸿:
“现在,你要走过去,徒手握住它。一炷香。”
熙鸿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看向池心——那里没有路。只有十几块黑色的、脸盆大小的石板,半浮在岩浆表面,随着岩浆的翻滚微微起伏,从池边一路延伸到池心,像一条漂浮在火海上的、通往地狱的渡桥。
石板与石板之间相隔四五尺,没有护栏,没有凭借。下方是翻滚的、能吞噬一切的熔岩。
“踩着‘渡厄石’过去。”杜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石头是冷的,能暂时隔绝岩浆的热。但你只有三息时间踩一块,超过三息,石头会觉得你‘不配’,就会沉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沉了,你就掉下去。尸骨无存,魂魄被冥炎烧成青烟,连轮回都入不了。”
轩辕熙鸿盯着那些石板,盯着石板下翻涌的赤红,许久,嘶声问:
“握住了……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杜启缓缓道,“它会吃掉你的手。”
熙鸿猛地转头。
“吃……掉?”
“是吃掉。”杜启点头,目光落在他缠着厚厚棉布的右手上——那是昨夜熙鸿自己缠的,为了“握铁”做准备,“冥心铁不是凡铁,它有‘灵’。它要认主,需先‘食主’——食你血肉,食你骨,食你魂魄碎片。食够了,它才会与你血脉相连,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。”
他抬起手,虚空点了点熙鸿的右臂:
“从今往后,你的右手,便是冥心铁,冥心铁便是你的右手。它就是你铸器的‘锤’,你护人的‘甲’。但你也将永远背负它的‘饥渴’——它会不断渴求更多的‘食’,更多的力量。若有一日你喂不饱它……”
杜启没有说完。
可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:你会被它反噬,会被它吞噬,会变成一具被欲望操控的、行尸走肉的傀儡。
轩辕熙鸿的呼吸变得粗重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被棉布缠裹的右手。布是雪白的,在岩浆的红光映照下,白得刺眼,白得像丧服。
他知道杜启没有吓他。
昨夜跪在院外时,他就听见了——听见溶洞深处传来的、隐约的呜咽,像无数冤魂在哭,又像某种古老的存在在饥渴地呻吟。那声音钻进耳朵,缠在心头,让他一夜未眠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干涩,“为什么一定要用这块铁?”
杜启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你要铸的‘护心甲’,不是凡甲。”老人缓缓道,“思衡中的是噬魂蛊,蛊毒虽解,‘蚀’已入魂。寻常甲胄护得住肉身,护不住魂魄。你要护他,就得铸一件能‘锁魂固魄’的甲——这样的甲,只有冥心铁能成。”
他看向熙鸿,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:
“而冥心铁认主,有一个铁则:它只认‘有心之人’。”
“什么……叫有心?”
“就是肯为他人舍己之人。”杜启一字一顿,“肯把别人的命,看得比自己重的人。肯明知是死路,还往里走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道:
“你昨夜说,你想造一件能永远护着他们的东西。那我现在告诉你——冥心铁,就是你要的‘答案’。但它要的‘代价’,是你的手,你的血,你未来可能被吞噬的‘人性’。”
“你,还敢要吗?”
轩辕熙鸿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头,再次看向池心那块铁。漆黑,沉默,孔洞里熔金般的光明明灭灭,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,在无声地注视他,审视他,等待他的选择。
许久,他缓缓抬起手,开始解右手上的棉布。
一层,又一层。雪白的布条落在地上,堆成一团。最后露出那只手——修长,骨节分明,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练剑留下的。此刻,那只手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。
是身体本能的、对毁灭的预警。
他将解下的布条整齐叠好,放在脚边。然后,他抬头,看向杜启。
“我敢。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然后,他转身,面向火海。
-----------------
第一步踏上“渡厄石”的瞬间,轩辕熙鸿就知道,杜启没有骗他。
刺骨的寒意,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。不是冰冷的寒,是那种能冻僵灵魂的、死寂的寒。寒意穿透靴底,穿透皮肉,钻进骨头缝里,激得他浑身剧颤,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。
与此同时,头顶压下的热浪几乎凝成实质,烤得他头发发焦,皮肤刺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。
冰火两重天。
他咬牙,强迫自己稳住身形,迈出第二步。
第二块石板。
寒意更重了。像有无数根冰针,顺着腿骨往上扎,扎进膝盖,扎进大腿,扎进丹田。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凝结的声音,能听见骨头在低温下发出的、细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而热浪几乎要灼穿他的眼皮,眼前一片模糊的红。
第三步。
第四步。
他走得越来越慢,越来越艰难。每一次抬脚,都像在搬动千斤巨石。每一次落脚,都要用尽全身力气,才能抵抗那股要把人拖进岩浆的、恐怖的吸力。
汗水刚冒出来,就被热浪蒸干,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茫茫的盐渍。而寒意已经侵入了脏腑,心脏跳得又沉又慢,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钝痛,像被冰坨子狠狠砸了一下。
第七步。
他停了下来。
右腿在剧烈颤抖,膝盖骨像是裂开了,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。左手死死握着腰间的剑柄——那是他唯一的倚仗,虽然在这火海里,剑和废铁没什么两样。
他抬头,看向池心。
还有八块石板。
那块漆黑的冥心铁,就在八步之外。它静静地插在岩浆里,沉默,冰冷,孔洞里的熔金光明明灭灭,像在嘲讽他的渺小,又像在等待他的献祭。
轩辕熙鸿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,脸色却烫得通红。冰与火在他体内厮杀,要把他撕成两半。
他闭上眼。
脑海中,浮现出很多画面。
父皇临终前,握着他的手,手很凉,声音更凉:“鸿儿……护好你五哥……他心软……容易吃亏……”
母妃病逝前,摸着他的脸,指尖颤抖:“我儿……要好好的……要开心……”
五哥第一次教他练剑,少年持木剑,眉眼飞扬:“手腕要稳,心要静。剑是手足的延伸,心是剑的魂。”
紫若姐姐在梨花树下,回头对他笑,笑容比满树梨花还清艳:“熙鸿,来,姐姐给你编个花环。”
谢墨寒在陌上小院,歪着头,眼神空洞:“你是谁?”
……
他猛地睁眼!
眼底那簇火,烧得更旺了。
“啊——!”
他嘶吼出声,不是恐惧,不是痛苦,是一种要把所有阻碍都碾碎的、近乎癫狂的决绝!
右脚狠狠踏出!
“砰!”
石板剧烈摇晃,边缘溅起几滴岩浆,落在他靴面上,“嗤”地烧出几个焦黑的洞。可他不管,左脚紧接着跟上!
一步!
两步!
三步!
他不再看脚下,不再数步子,只是死死盯着池心那块铁,盯着那块漆黑的、流淌着熔金之光的铁,像盯着此生唯一的宿命。
最后一步,他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脚踩上最后一块石板的瞬间,异变陡生!
那块石板,没有下沉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