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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蛊心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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轩辕思衡抱着昏迷的熙鸿,踉跄起身。他站不稳,摇摇晃晃,可眼神凶得像要吃人。

“缗紫若,你给我听清楚——”他一步步走近,血从手腕伤口滴落,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,“我不准。”

三个字,掷地有声。

“我不准你死,不准你魂飞魄散,不准你用这种自毁的方式,去换什么狗屁恩怨了结!”

他走到她面前,松开熙鸿——紫修接住了——然后双手抓住她肩膀,力道大得她骨头都在响。

“若你死了——”他眼眶通红,可没泪,泪都烧干了,“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啊?你告诉我,还有什么意义?!”

“有。”缗紫若抬手,抚上他苍白的脸。指尖很凉,可触到的地方,滚烫。

“你要替我看着,恩怨化解后的太平盛世。你要替我走遍九州,看我没看过的风景。你要替我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
“我不要!”他吼,声音撕裂,“我不要什么太平盛世,不要看什么风景!我只要你!只要你活着,在我身边,哪怕一天,一个时辰,一刻——”

他猛地抱住她,死死地,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。

“阿若,我求你……别丢下我一个人……我受不了……真的受不了……”

他肩胛在抖,抖得像风中残叶。这个在千军万马前不曾皱眉的男人,这个被噬魂蛊折磨到濒死不曾求饶的男人,此刻在她怀里,崩溃得像个孩子。

缗紫若回抱他,很轻,很柔。

“我不是丢下你。”她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我是把本该属于巫族、属于轩辕族的东西,还回去。”

她抬头,看向谢无霜,看向昏迷的熙鸿,看向冰原上无数冻了千年的尸骸。

“谢家的蛊,轩辕家的血,巫族的诅咒——这一切,该结束了。”

“而能结束它的人,只有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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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推开思衡。

很轻,但坚定。然后她走到冰原中央,跪下。

咬破指尖——不是掌心了,是指尖。指尖连着心脉,这里的血,是心头精血,每一滴都燃着生命。

血滴在冰面,不凝结,反而像活了一样,自动流淌,勾勒出繁复古老的纹路。纹路蔓延,越来越快,越来越多,最后覆盖了方圆十丈的冰面。

那是一个巨大的阵图。中心是六瓣莲花,每瓣莲花延伸出无数细纹,如根系,如血脉,密密麻麻爬满冰面。纹路泛着金光,在紫雪映照下,神圣又诡异。

阵成刹那,整个北冥冰原剧烈震动。

“轰隆隆——!”

冰层开裂,裂缝中,无数尸骸被震出。有人骨,有兽骨,有残破的兵器,有腐朽的战旗。它们堆积了五百年,冻了五百年,此刻全被阵图唤醒。

一具具尸骸的眼眶中,亮起幽蓝色的魂火。

成千上万,密密麻麻,像夏夜的萤火,可这萤火燃在骷髅眼中,燃在冰天雪地里,燃出一片惨淡的鬼域。

它们齐齐扭头,看向阵图中心。

看向那个跪在六瓣莲花正中的,白衣白发的女子。

缗紫若抬头,看天。

然后开口。

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,都像敲在天地法则的琴弦上,引起整个世界的共鸣。

“吾,缗氏神女紫若——”

风停了。雪凝在半空。时间仿佛静止。

“今以六瓣菩提心为誓——”

她双手结印,眉心裂开一道血痕。金血涌出,不落地,悬浮空中,凝成一朵小小的、含苞待放的金色莲花。

“愿舍此身,化吾心血——”

莲花缓缓绽放。一瓣,两瓣……开到第六瓣时,整朵莲花光芒大盛,金光冲天而起,撕裂阴沉天幕。

“解巫、谢、轩辕三族,百年血仇。”

金光中,浮现无数画面。谢家炼蛊的密室,轩辕镇压的战场,巫族神女剜心的冰崖……一代又一代,一幕接一幕,像一卷浸满血泪的史书,在金光中飞速翻过。

“恩怨两清,轮回断灭——”

翻到最后一页,停住。画面是她自己,跪在阵中,白发飞扬。

“以此誓为证,天地共鉴!”

最后四字落下,金光炸裂。

不是散开,是凝聚,凝聚成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,直冲云霄。云层被撕裂,露出后面漆黑的天穹,和天穹深处,隐隐浮现的、巨大的金色法阵虚影。

那是天道感应,是法则共鸣。

誓,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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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光渐散。

冰原恢复死寂。尸骸眼中的魂火熄灭,重新沉入冰层。阵图纹路暗淡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风中。

只有缗紫若还跪在那里。眉心血痕已愈合,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印记,像第三只眼。她脸色白得透明,可眼神清亮,亮得像把所有的浊世都看透了。

一片寂静中,谢无霜动了。

他放下谢墨寒——不,放下那具已被紫雾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躯体。然后他低头,看着自己心口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手,五指成爪,狠狠刺入胸膛。

“噗嗤——”

皮肉撕裂的声音,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他的手在胸腔里摸索,搅动,最后,猛地一扯——

一颗心脏,被他生生掏了出来。

心脏是紫黑色的,还在跳动,每跳一下,就溢出丝丝紫雾。雾中有无数细小的蛊虫在翻滚,在嘶鸣。

这是他炼了百年的“蛊心”。用无数怨魂喂养,用自己半条命温养,原本是要用来复活兄长的最后一味药。

现在,他用不上了。

谢无霜捧着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脏,走到谢墨寒身边。他跪下,撕开弟弟胸口的衣服——那里已被紫雾腐蚀出一个大洞,能看见底下森白的肋骨,和肋骨间,微弱起伏的肺叶。

“墨寒,”他轻声唤,像怕吵醒他,“哥给你……换个心。”

他将蛊心,按进那个血洞。

紫黑色的心脏一接触血肉,立刻生出无数细丝,如根须,扎进周围组织,迅速连接血管,接续经脉。心跳从微弱,到有力,最后稳定下来,发出沉闷的、规律的搏动。

谢墨寒青黑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一丝血色。虽然仍苍白,可至少,不再像个死人。

紫雾停止了渗出。

谢无霜收回手,掌心空荡荡。他心口那个血洞没有愈合,也没有流血,就那么空洞洞地敞着,能看见里面空无一物的胸腔。

他起身,转向缗紫若。

然后,单膝跪地。

低头,声音平静,却重如泰山:

“蛊心可替他续命三年。三年内,若你能找到真正解法……”

他抬头,眼中那些癫狂、怨恨、偏执,全没了。只剩一片荒芜的、认命的平静。

“谢无霜……愿听神女差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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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誓的金光完全散尽时,异变突生。

北方天际——不是北冥,是更北,北到传说中世界尽头的地方——突然裂开一道缝。

不是云裂,是天裂。

漆黑的缝隙,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金色光芒,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巨眼。眼瞳深处,是深不见底的虚无,和虚无中,隐隐传来的、古老威严的声音:

“既有此心——”

声音不响,可每个字都像直接敲在灵魂上,震得人气血翻涌。

“便来圣地——”

缗紫若猛地抬头,看向那道裂缝。

“接受‘无心’试炼。”

最后四字落下,裂缝骤然闭合。

天穹恢复原状,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幻觉。

可冰原上,所有人都看见了,都听见了。

缗紫若缓缓起身,看着北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看向思衡。

他仍站在原地,抱着熙鸿,看着她,眼中是她看不懂的、深不见底的情绪。

“思衡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要去圣地。”

他沉默。

良久,点头。

“我陪你。”

“可熙鸿——”

“紫修会照顾他。”思衡打断她,将熙鸿交给紫修,然后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,“这一次,无论你去哪,我都陪着。”

他握得很紧,像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。

“哪怕是无心试炼,哪怕是黄泉幽冥——”

他看着她眼睛,一字一顿:

“我都陪你。”

缗紫若笑了。

笑着流泪,泪是金色的,滴在雪地上,开出一朵朵小小的、透明的花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然后两人转身,面向北方。

面向那道曾裂开过的天,面向那个传说中的圣地,面向那场不知生死的——

无心试炼。

风雪又起。

紫雪纷飞,落在两人肩头,像送行的纸钱,又像贺礼的碎银。

而远处,北冥的尽头,黎明终于来了。

天光刺破阴云,洒在冰原上,洒在尸骸上,洒在那对携手而行的身影上。

把他们的影子,拉得很长,很长。

长得像要走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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