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(2/2)
皇宫太和殿前,文武百官肃立。朝阳初升,金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,庄严而神圣。钟鼓齐鸣,礼乐奏响。
李璋身着龙袍,头戴冕旒,从大殿中缓缓走出。他神色平静,步履沉稳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在他身后,跟着太子李昀。李昀也穿着龙袍,只是样式略有不同,这是太子的礼服。
礼部尚书高声宣读禅让诏书。诏书回顾了景泰帝十五年的功绩,说明了禅让的原因,正式传位于太子李昀。
宣读完毕,李璋亲手将传国玉玺交给李昀。那一刻,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
李昀接过玉玺,转身面向百官,朗声道:“朕受天命,承大统,必当勤政爱民,励精图治,不负父皇所托,不负天下所望!”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禅让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结束后,李璋——现在是太上皇了——回到后宫,脱下龙袍,换上常服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太和殿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
沈青崖和萧望舒来拜见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背影。有些孤单,有些落寞,但更多的是释然。
“太上皇。”沈青崖行礼。
李璋转过身,笑了:“青崖,望舒,你们来了。现在可以叫朕李璋了,或者,叫朕李先生也行。朕打算过些日子,也去江南办学堂,当个教书先生。”
萧望舒笑道:“那可太好了。太上皇若来江南,我们的书院可就蓬荜生辉了。”
李璋摆摆手:“什么太上皇,就叫李璋。咱们是朋友,不要那些虚礼。”
三人坐下喝茶。李璋说起今后的打算:“朕想去江南住一段时间,看看山水,读读书。等昀儿坐稳了位置,朕还想四处走走,看看朕治理了十五年的江山,现在是什么样子。”
沈青崖道:“您是该好好休息了。这些年,您太累了。”
“是啊,太累了。”李璋感慨,“不过现在好了,无官一身轻。青崖,你是不知道,今早脱下龙袍的那一刻,朕感觉整个人都轻了。”
正说着,新皇李昀来了。他已换下大典礼服,穿着一身常服,看起来更加年轻俊朗。
“父皇,沈先生,萧夫人。”李昀行礼。
李璋让他坐下:“昀儿,朝中事务繁忙,你怎么过来了?”
“儿臣来看看父皇,”李昀恭敬道,“也来向沈先生请教。沈先生,您何时回江南?”
沈青崖道:“等朝局稳定了,臣就回去。大约还要在京城待一个月。”
李昀点头:“那太好了。这一个月,还请沈先生多多指教。朕年轻,经验不足,许多事都需要先生提点。”
沈青崖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,心中感慨。十八岁,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。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李璋,也是这样满怀理想,想要开创一个盛世。
“皇上放心,臣定当竭尽所能。”沈青崖郑重道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沈青崖每天都进宫,协助李昀处理朝政。新皇继位,百废待兴。虽然李璋已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,但权力的交接总是伴随着动荡。
朝中有些老臣对新皇不服,暗中使绊子。地方上有些官员观望犹豫,政令执行不力。边境的戎狄听说大晏换了新皇,也开始蠢蠢欲动。
沈青崖凭借多年的威望和经验,一一化解危机。他出面安抚老臣,说服他们支持新皇。他写信给地方官员,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。他还建议李昀加强边防,派曹彬的长子曹勇去镇守北疆。
在沈青崖的辅佐下,李昀渐渐坐稳了位置。朝政步入正轨,天下太平。
六月初,沈青崖向李昀辞行。
“沈先生真要走了吗?”李昀不舍。
沈青崖点头:“皇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,臣该回江南了。书院里还有孩子们等着臣。”
李昀知道留不住他,便不再强求:“那朕就不留先生了。不过,先生答应朕,每年都要来京城看看。朕也要去江南,看看先生的书院。”
“臣答应。”沈青崖道。
临行前,李昀赐下许多礼物。有给书院的书籍、文房四宝,有给孩子们的笔墨纸砚,还有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:“江南第一书院”。
沈青崖收下了书籍和文具,却婉拒了匾额:“皇上,书院只是民间学堂,当不起‘第一’二字。匾额还请收回。”
李昀明白他的心意,便不再坚持:“那就依先生。不过,朕已经下旨,将净慈寺书院列为官学示范点,朝廷每年拨付经费,支持书院办学。这个,先生不能再推辞了。”
沈青崖深施一礼:“臣代书院的孩子们,谢皇上恩典。”
离开京城那日,李璋来送行。他没有穿太上皇的服饰,只是一身普通的青衫,像个寻常的文人。
“青崖,望舒,一路平安。”李璋握着沈青崖的手,“等秋天凉快了,朕就去江南看你们。到时候,咱们西湖泛舟,喝酒赏月,好好叙旧。”
沈青崖点头:“臣在江南等您。”
马车缓缓驶出京城。沈青崖回头望去,城楼巍峨,宫阙重重。这座他曾经奋战过的城市,如今已有了新的主人。一个时代结束了,但盛世还在继续。
回到杭州时,已是六月中旬。
书院放暑假了,但孩子们听说沈先生和师娘回来了,都跑来迎接。陆明远和刘老先生带着孩子们站在书院门口,远远看见马车,就欢呼起来。
“先生回来了!师娘回来了!”
沈青崖一下车,就被孩子们围住了。这个拉他的手,那个扯他的衣角,七嘴八舌地问:“先生,京城大吗?”“先生,您见到皇上了吗?”“先生,您还会走吗?”
沈青崖笑着回答孩子们的问题,心里暖暖的。还是这里好,简单,纯粹,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,只有孩子们的真诚笑脸。
萧望舒拿出从京城带回来的糖果点心,分给孩子们。孩子们高兴得又蹦又跳,书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。
陆明远汇报了这两个月的情况:“沈先生,您走后,书院一切都好。孩子们都很听话,认真学习。学政大人来过两次,看了孩子们的功课,很是满意。扩建校舍的银子已经拨下来了,工匠也找好了,就等您回来定图纸。”
沈青崖点头:“辛苦你们了。明天咱们一起商量扩建的事。”
晚上,沈青崖和萧望舒在竹舍设宴,感谢陆明远和刘老先生这两个月的辛苦。四人围坐一桌,边吃边聊。
刘老先生感慨道:“沈先生,您知道吗?这两个月,杭州城里又新开了三所私塾,都是仿照咱们书院的模式办的。现在整个杭州城,读书的孩子比往年多了好几倍。”
“这是好事,”沈青崖欣慰道,“教育兴,则国家兴。孩子们多读书,明事理,将来才能成为有用之才。”
陆明远兴奋地说:“还有更好的消息呢。苏州顾先生来信,说他们学堂已经和咱们书院正式结为兄弟书院。下个月,他们要派十个优秀学子来咱们这里交流学习。咱们也可以派学子去苏州。”
萧望舒笑道:“那咱们得好好准备,不能丢了杭州的脸面。”
这一夜,竹舍的灯亮到很晚。四人商量着书院的未来,规划着扩建的方案,憧憬着教育普及的那一天。
扩建工程在七月初动工。朝廷拨下的银子很充足,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。两个月后,书院焕然一新。原来的竹舍保留,作为启蒙班教室。新建了三排砖瓦房,作为高年级教室、藏书楼和先生们的住处。
藏书楼是萧望舒最用心的地方。她亲自设计书架,分类整理书籍。除了传统的经史子集,她还收集了许多实用书籍,如农书、医书、算学书等。她说:“孩子们不能只读圣贤书,还要学以致用。将来他们无论做什么,都要有实用的本领。”
九月初,书院开学。扩建后的书院能容纳两百个孩子,比原来多了三倍。报名的孩子依然很多,沈青崖不得不定下规矩:优先招收家境贫寒的孩子,富人家的孩子要收取一定的学费,用来补贴穷孩子的书本费。
这个规矩引起了一些富户的不满,但沈青崖坚持不改。他说:“书院的本意,就是让穷孩子也有书读。如果只收富人家的孩子,那就违背了初衷。”
渐渐地,富户们也理解了。他们不仅不再抱怨,反而主动捐钱捐书,支持书院。杭州城的几位富商联合出资,设立了“清寒学子助学金”,专门资助那些家境困难但勤奋好学的孩子。
十月底,李璋真的来了。
他没有带太多随从,只带了几个侍卫,轻车简从。见到沈青崖,他第一句话就是:“青崖,朕现在是李璋,是来江南游学的老先生,不是太上皇。你可别给朕行礼,也别叫朕太上皇。”
沈青崖笑了:“好,那就叫您李先生。李先生,欢迎来江南。”
李璋在杭州住了半个月。他每天去书院听课,和孩子们聊天,帮萧望舒整理藏书楼。有时兴致来了,还会给孩子们讲课,讲历史典故,讲治国之道。
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位“李先生”。他虽然年纪不大,但知识渊博,说话风趣,一点架子都没有。陈砚悄悄问沈青崖:“先生,这位李先生是不是很有学问?他讲的比书上写的还有意思。”
沈青崖点头:“李先生是很有学问。你们要好好听他讲,能学到很多东西。”
李璋也很喜欢这些孩子。他对沈青崖说:“这些孩子,眼睛里都有光。那是求知的光,希望的光。青崖,你做的这件事,比在朝堂上当宰相还有意义。”
半个月后,李璋要走了。他说还要去苏州、扬州看看,明年春天再来杭州。
临走前,他在书院种了一棵桃树,说:“等这棵树开花了,朕再来。到时候,咱们在树下喝酒赏花,岂不快哉?”
沈青崖送他到城外,两人执手相看,依依不舍。
“青崖,保重。”李璋说。
“您也保重。”沈青崖道。
马车渐行渐远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沈青崖站在路边,久久没有离去。他知道,这位曾经的君王,现在的朋友,正在用他的方式,继续守护着这个天下。
景泰十年,春。
书院里的桃树又开花了。李璋种的那棵,已经长得很高,枝繁叶茂,花开满树。
十年过去了,书院已成为江南最有名的学府。不仅杭州本地的孩子来读书,苏州、扬州、乃至更远地方的孩子也慕名而来。书院扩建了三次,现在能容纳五百个孩子,有十五位先生。
陆明远已经成了书院的副院长,独当一面。刘老先生三年前去世了,临终前说,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就是在书院教了十年书,看着一批批孩子长大成人。
陈砚今年十八岁,考中了举人,是书院出的第一个举人。他没有继续考进士,而是回到书院,当了一名先生。他说:“是书院给了我读书的机会,我要把这份机会传给更多的孩子。”
李秀儿十六岁,出落得亭亭玉立。她不仅书读得好,绣工也精湛。去年,她绣的一幅《西湖全景图》在苏州博览会上得了头奖。但她没有离开书院,而是留下来帮萧望舒管理藏书楼,同时教女孩子们读书识字。
沈青崖和萧望舒都老了。沈青崖鬓角已生白发,萧望舒眼角也有了细纹。但他们依然每天去书院,教书,编书,和孩子们在一起。
这十年,天下发生了很多事。新皇李昀励精图治,延续了景泰新政,开创了“元兴之治”。边境安定,百姓富足,文教昌盛,真正是太平盛世。
李璋每年春天都来杭州住一个月。他游遍了江南山水,写了许多诗,画了许多画。他说,这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。
曹彬五年前致仕,也来江南定居,在沈宅隔壁买了宅子。两个老朋友经常一起喝茶下棋,回忆往事。曹彬说:“青崖,当年在战场上,谁能想到咱们老了会这样?在江南养老,教书育人,多好。”
王徽之还在朝中,已是内阁首辅。他每年都会来信,说说朝中情况,问问书院近况。他说,等致仕了,也要来江南,跟老朋友们团聚。
四月初八,佛诞日。净慈寺举行法会,香客如云。书院放假,沈青崖和萧望舒去寺里上香。
大殿里香烟缭绕,诵经声声。两人跪在佛前,虔诚礼拜。
拜完后,他们去后山散步。后山的桃花开得正好,粉红一片,如云似霞。站在山顶,可以俯瞰整个西湖,波光粼粼,游船点点。
“青崖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萧望舒忽然问。
沈青崖笑了:“怎么不记得?在边城的月下,你一身白衣,像是月宫仙子。我当时就想,这世上竟有这样清冷的女子。”
“那时你可没现在会说话,”萧望舒嗔道,“冷着脸,话都不多说一句。”
“那时我是戴罪之身,朝不保夕,哪敢多想。”沈青崖握住她的手,“谁能想到,后来我们会并肩作战,生死与共,最后隐居江南,白头偕老。”
萧望舒靠在他肩上:“是啊,谁能想到。这一路走来,经历了那么多血雨腥风,那么多生死离别,最后还能有这样平静的生活。青崖,我们很幸运。”
“不是幸运,是坚持,”沈青崖认真道,“是我们坚持了初心,坚持了信念,才有了今天。”
两人站在山顶,看着远处的西湖,看着更远处的青山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那些曾经的刀光剑影,朝堂争斗,如今都成了往事。唯有这青山绿水,这朗朗书声,这太平盛世,还在继续。
“青崖,你说,我们这一生,值吗?”萧望舒轻声问。
沈青崖想了想,缓缓道:“值。我们为这个天下战斗过,付出过。现在,我们看着它越来越好,看着孩子们健康成长,看着盛世绵延。这就是最大的值得。”
萧望舒点头,眼中泛起泪光:“是啊,值了。”
夕阳西下,晚霞满天。两人携手下山,身影在桃花林中渐行渐远。
远处,书院的方向传来钟声,那是放学的钟声。孩子们该回家了。
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,书院还会开门,孩子们还会来读书。
而他们的故事,也将随着这朗朗书声,随着这太平盛世,一代代传下去。
青史长歌,终有尽时。但人间正道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