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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冬雪初临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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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驾崩的哀诏抵达杭州那日,天空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
雪不大,细细碎碎的,落在青瓦白墙上,像是撒了一层薄薄的盐。杭州城一片素白,家家户户挂起了白幡,街市上少了往日的喧嚣,连西湖边的画舫也都系了白绸,静静停泊在岸边。

书院停课三日。沈青崖和萧望舒在竹舍设了简单的灵堂,焚香祭拜。香案上供着太后的牌位,两侧白烛摇曳,青烟袅袅。两人身着素服,行三跪九叩之礼。

礼毕,沈青崖站在灵前,望着牌位上的字,久久不语。萧望舒轻轻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
“在想太后这一生,”沈青崖缓缓道,“她不是皇上的生母,却将皇上抚养成人,助他登基。皇上待她至孝,她也真心疼爱皇上。如今她走了,皇上在京城,一定很孤独。”

萧望舒点头:“皇上重情,太后病重这些日子,他一定很难熬。”

“我该回去陪他的。”沈青崖的声音里带着愧疚。

“可你回去了,又能做什么呢?”萧望舒温言道,“你是外臣,不能入后宫。太后灵前,自有宗室命妇守灵。你在京城,反而会让那些言官找到话柄,说你不安于隐居,还想插手朝政。”

沈青崖苦笑:“这些道理我都懂。只是心里过不去。皇上待我如友,我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,不能陪在身边。”

“你有你的方式,”萧望舒说,“你在江南办学堂,编书育人,让更多的孩子读书明理,这就是对皇上最大的支持。皇上要的是盛世,是百姓安居乐业。你在做的,正是为盛世奠基。”

沈青崖转头看她,眼中露出感激:“望舒,谢谢你。”

“我们之间,何必言谢。”萧望舒微笑。

两人走出竹舍。雪还在下,竹林里一片寂静,只有雪花落在竹叶上的沙沙声。远处净慈寺传来钟声,一声接一声,低沉悠远,为太后送行。

“这场雪,”沈青崖望着漫天飞雪,“像是上天也在为太后戴孝。”

“太后享年六十八岁,也算是高寿了。”萧望舒说,“只是皇上还年轻,就没了长辈,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“还有曹国公,”沈青崖道,“还有王徽之。他们都是忠臣,会辅佐好皇上的。”

话虽如此,两人心里都清楚,君臣终究有别。李璋坐在那个位置上,注定了孤独。

三日后,书院复课。孩子们穿着素服来上学,一个个都很安静。连最活泼的陈砚,也敛了笑容,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。

沈青崖看着这些孩子,心里有些欣慰。他们虽然年纪小,但已经懂得了礼数,懂得了对逝者的尊重。

今天的课,沈青崖没有讲经史,而是讲起了“孝”。他从《孝经》讲起,讲到《论语》里的“慎终追远”,再讲到历史上那些着名的孝子故事。

“孝有三等,”沈青崖说,“小孝养身,中孝养志,大孝养德。什么意思呢?小孝是供养父母衣食,让他们生活无忧;中孝是实现父母的期望,让他们以你为荣;大孝是修养自己的德行,让父母因你的品德而受到尊敬。”

孩子们认真听着。李秀儿举起手:“先生,皇上对太后,是哪一等孝呢?”

这个问题问得很深。沈青崖想了想,说:“皇上对太后,是三孝俱全。太后在世时,皇上尽心奉养,这是小孝;太后希望皇上做个明君,皇上勤政爱民,这是中孝;皇上以仁孝治天下,让万民敬仰太后,这是大孝。”

陈砚问:“先生,那我们该怎么尽孝呢?”

“你们现在还小,”萧望舒接过话头,“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,修身养性,不让父母操心。等你们长大了,有能力了,再供养父母,实现他们的期望,修养自己的德行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孝不只是对父母,也是对师长,对长辈,对逝去的先人。就像我们现在为太后戴孝,虽然我们与太后素未谋面,但这是对皇上的尊重,也是对礼法的遵守。”

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这些道理对他们来说可能太深,但沈青崖和萧望舒相信,种子种下了,总有一天会发芽。

课间休息时,陆明远来了。他也穿着素服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

“沈先生,萧夫人,”陆明远行礼道,“这是我这几天写的几篇祭文,想请先生过目。”

沈青崖接过纸卷展开。纸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三篇祭文,一篇祭太后,一篇祭天地,一篇祭英烈。文辞庄重,感情真挚,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

“写得很好,”沈青崖赞道,“陆先生有心了。”

陆明远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学问浅薄,只能写些这样的文字,略表心意。先生若是觉得可用,可以教孩子们读读,让他们也懂得祭奠之礼。”

“这个主意好,”萧望舒说,“明天上午的课,就讲祭文吧。陆先生,你来讲,如何?”

陆明远愣住了:“我……我来讲?这怎么行……”

“怎么不行?”沈青崖笑道,“你的文章写得好,字也漂亮,正好给孩子们做个榜样。陆先生,不要推辞了。”

陆明远犹豫了一下,还是答应了:“那……那我就试试。”

第二天上午,陆明远第一次站在了讲台上。他有些紧张,声音刚开始有些发抖,但讲着讲着,就渐渐自如了。他从祭文的格式讲起,讲到用词用典,讲到情感表达。孩子们听得很认真,连最调皮的那个,也坐得笔直。

课后,陆明远找到沈青崖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:“沈先生,我……我今天讲得怎么样?”

“很好,”沈青崖真诚地说,“条理清晰,深入浅出。陆先生,你有教书的天分。”

陆明远激动得眼睛都亮了:“真的吗?我……我一直觉得自己只会死读书,没想到还能教书……”

“教书不是死读书,”萧望舒笑道,“是要把书读活了,再教给别人。陆先生,你做得很好。”

从那天起,陆明远正式成了书院的先生。他教孩子们写字,教他们写文章,也教他们礼仪。他教得认真,孩子们学得用心。书院的气氛,因为多了这位新先生,更加浓厚了。

雪下了三天才停。杭州城银装素裹,西湖结了薄冰,远山近水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。太后的大丧期要持续二十七日,这段时间,书院虽然复课,但取消了所有的娱乐活动。孩子们下课就回家,不在外玩耍。

沈青崖和萧望舒也减少了外出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竹舍。除了教学,他们继续编书的工作。《蒙正初阶》已经印出来了,反响很好,吴老板说已经卖出了三百多本,还有不少私塾先生来打听,想批量订购。

“沈先生,萧夫人,”吴老板这天亲自来竹舍,“有个好消息。绍兴府的教育提学看了《蒙正初阶》,大加赞赏,说要推荐给省里的学政大人。如果学政大人也认可,说不定能在全省的官学里推广。”

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。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喜。

“吴老板,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萧望舒有些不敢相信。

“千真万确,”吴老板笑道,“提学大人是我的同窗,他亲口对我说的。他说这本书编得好,既教知识,又教做人,比那些死板的启蒙书强多了。”

沈青崖沉吟道:“如果能推广开来,自然是好事。只是……这本书是我们私人编的,没有经过朝廷的审定,会不会有问题?”

“这个沈先生放心,”吴老板说,“提学大人说了,现在是景泰朝,皇上开明,鼓励民间办学。只要书的内容没有问题,不违禁,就可以用。再说了,沈先生您是谁?您编的书,还能有问题?”

这话说得沈青崖有些不好意思:“书是望舒编的,我只是帮忙。”

“夫妻同心,其利断金嘛,”吴老板笑道,“总之这是好事。沈先生,萧夫人,你们继续编,需要什么帮助,尽管开口。印刷的事,包在我身上。”

送走吴老板,沈青崖和萧望舒都还沉浸在喜悦中。他们编书的本意,只是为书院的孩子们提供一本好的教材,没想到能得到官方的认可。

“青崖,”萧望舒眼睛发亮,“如果真能在全省推广,那得有多少孩子能读到这本书啊!”

“是啊,”沈青崖也很激动,“一本好书,可能影响一代人。望舒,你做了件功德无量的事。”

“是我们一起做的,”萧望舒握住他的手,“青崖,谢谢你支持我。”
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,”沈青崖认真地说,“是你让我明白,退隐不是逃避,而是换一种方式为国为民。教书育人,编书传道,这比在朝堂上争斗更有意义。”

两人相视而笑。窗外,雪后的阳光格外明亮,照在竹林上,积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江南的冬天,虽然冷,但心里是暖的。

腊月初八,腊八节。

杭州城有喝腊八粥的习俗。家家户户早早起来,用糯米、红豆、红枣、莲子等八种食材熬粥,供奉祖先,然后分给家人邻居。书院这天放假,沈青崖和萧望舒在沈宅熬了一大锅腊八粥,分给左邻右舍。

周老板送来了自家腌的腊肉,陆明远送来了绍兴的黄酒,连净慈寺的老僧也派小沙弥送来了寺里熬的素粥。邻里之间,礼尚往来,其乐融融。

午后,沈青崖和萧望舒正在书房里整理书稿,赵伯忽然急匆匆地进来:“老爷,夫人,有客人。”

“谁?”沈青崖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是……是曹国公!”赵伯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沈青崖和萧望舒同时抬起头,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。曹彬?他怎么会来杭州?

两人连忙起身,整理衣冠,迎到前厅。只见曹彬一身便服,风尘仆仆,正站在厅中打量墙上的字画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露出熟悉的笑容。

“青崖,望舒,别来无恙啊。”

“曹国公!”沈青崖疾步上前,深施一礼,“您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,我们好去迎接。”

曹彬扶起他:“迎接什么?我又不是来巡查的,是私访,微服私访。”

萧望舒也上前行礼:“国公爷一路辛苦,快请坐。赵伯,上茶。”

三人落座。曹彬打量着沈青崖,点头道:“嗯,气色不错,比在京城时好多了。江南水土养人啊。”

沈青崖笑道:“国公爷说笑了。您怎么突然来杭州了?朝中没事吗?”

“朝中有什么事?”曹彬喝了口茶,“太后大丧已过,皇上英明,朝局稳定。我这把老骨头,也该歇歇了。皇上准了我三个月的假,让我出来走走,散散心。”

话虽如此,沈青崖和萧望舒都明白,曹彬此来,绝不简单。以他的身份地位,不会无缘无故来杭州。

果然,聊了一会儿家常后,曹彬神色一正:“青崖,我这次来,是奉了皇上的密旨。”

沈青崖立刻起身:“国公爷请讲。”

曹彬示意他坐下:“不必拘礼。皇上让我来看看你,看看你在江南过得怎么样。还有,皇上想南巡。”

“南巡?”沈青崖一愣。

“嗯,”曹彬点头,“太后驾崩后,皇上心情一直不好。朝中那些老臣又整天烦他,这个奏那个本的。皇上想出来走走,散散心,也顺便看看江南的民生。第一站,就是杭州。”

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,都明白了。李璋想南巡,但需要有人安排。曹彬此来,就是打前站的。

“皇上的意思是,”曹彬继续说,“不想大张旗鼓,惊扰地方。轻车简从,看看真实的民生。青崖,你在杭州住了两年,对这里熟悉。皇上想让你陪同,做向导。”

沈青崖沉默了片刻,问:“国公爷,这是皇上的意思,还是朝中那些大臣的意思?”

曹彬笑了:“你呀,还是这么谨慎。放心,是皇上的意思。皇上亲口对我说:‘青崖在江南,朕放心。让他陪朕走走,说说心里话。’”

沈青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李璋还记挂着他,还信任他。

“皇上的安全……”萧望舒有些担心。

“这个你放心,”曹彬道,“皇上会带侍卫,我也会安排人暗中保护。杭州的驻军也会做好准备,只是不张扬罢了。”

沈青崖想了想,点头道:“既然皇上信任,臣自当尽力。只是……我现在是退隐之身,陪同皇上,会不会惹人非议?”

“怕什么非议?”曹彬哼了一声,“皇上让你陪,你就陪。那些说闲话的,有本事让他们来跟我说。青崖,皇上不容易。太后走了,他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你陪他走走,散散心,这是为人臣子,为人朋友的本分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,沈青崖不再犹豫:“好,我陪皇上。”

曹彬满意地点头:“这才对嘛。皇上大概腊月二十左右到,在杭州住到过年,然后去苏州、扬州转转,正月十五前回京。这段时间,你就陪着皇上。书院的事,可以先放放。”

沈青崖看向萧望舒。萧望舒微笑点头:“你去吧,书院有我,还有陆先生、刘先生,没问题。”

曹彬看着这对夫妻,感慨道:“青崖,望舒,你们真是神仙眷侣。退隐江南,办学堂,编书,过得比在京城时舒心多了。有时候我也想,等过几年,我也退下来,来江南买个宅子,跟你们做邻居。”

沈青崖笑道:“国公爷说笑了,您是国家栋梁,皇上离不开您。”

“什么栋梁,老朽罢了,”曹彬摆摆手,“行了,正事说完了。青崖,带我去你的书院看看。听皇上说,你办了个书院,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,还编了本启蒙书。我得看看,你这个大元帅,教书教得怎么样。”

三人出了沈宅,往净慈寺走去。雪后的杭州城很美,屋檐上积着雪,树枝上挂着冰凌,阳光一照,晶莹剔透。街上行人不多,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过,吆喝声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。

到了净慈寺,曹彬先去大殿上了香,然后才来到后院的竹舍。今天书院放假,竹舍里很安静,只有一个小沙弥在打扫院子。

曹彬在竹舍里转了一圈,看看墙上的字画,翻翻桌上的书,点头道:“不错,清静雅致,是个读书的好地方。”

他又看了教室,看了孩子们写的字,做的文章,连连赞叹:“这些孩子,写得不错啊。青崖,你教得好。”

沈青崖道:“主要是孩子们用心。穷人家的孩子,知道读书不易,所以格外珍惜。”

曹彬感慨:“是啊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青崖,你做的这件事,功德无量。比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好多了。”

从书院出来,曹彬又去看了《蒙正初阶》。萧望舒拿出一本崭新的书递给他,曹彬仔细翻看,越看越惊喜。

“好!这本书编得好!”他拍案叫绝,“深入浅出,图文并茂,既有经典,又有故事,还有实用知识。望舒,这是你编的?”

萧望舒点头:“是我和青崖一起编的。”

“才女啊,”曹彬赞道,“难怪青崖为了你,连镇国公都不做了。有这样的贤内助,换我我也不做。”

萧望舒红了脸:“国公爷过奖了。”

曹彬正色道:“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这本书,我要带几本回京,给皇上看看,给国子监的祭酒看看。这么好的书,应该推广开来,让全天下的孩子都能读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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