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江南烟雨(1/2)
四月的江南,烟雨迷蒙。
两辆青篷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南行,前后各有四名便装护卫骑马随行。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,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,混入绵绵雨声中,竟有种说不出的宁静。
沈青崖掀开车帘,望向窗外。路旁的柳树新芽初绽,在细雨中泛着嫩绿的光泽。远处的稻田里,农人披着蓑衣插秧,偶尔传来一两声悠长的吆喝。这景象与他记忆中金戈铁马的边塞、波谲云诡的京城,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“看什么呢?”萧望舒轻声问,将一件薄披风搭在他肩上,“春雨寒,小心着凉。”
沈青崖放下车帘,握住她的手:“看这太平景象。望舒,你说我们这些年打打杀杀,为的不就是让百姓能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?”
萧望舒靠在他肩上:“是啊。可现在真要过这样的日子了,反倒有些不习惯。”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沈青崖笑道,“我已经想好了,咱们在杭州买一处宅子,不要太大,但要临水。后院种些竹子,前院栽几株梅树。春天赏花,夏天纳凉,秋天品茶,冬天看雪。”
“你还真想当个闲散富家翁?”萧望舒打趣道。
“怎么,夫人嫌弃为夫胸无大志?”沈青崖故作委屈。
萧望舒笑出声来:“不敢不敢。只是沈大元帅突然要解甲归田,我怕江南的小桥流水,容不下你这尊大佛。”
两人说笑间,马车突然停下。
外面传来护卫统领赵虎的声音:“老爷,前面有座茶棚,可要歇歇脚?”
沈青崖看了看天色:“也好,雨下大了,避一避再走。”
茶棚很简陋,几根竹竿撑起茅草顶,四面透风。棚子里已有几桌客人,看打扮都是行商路人。沈青崖一行人的到来,并未引起太多注意——他们衣着朴素,护卫也都收敛了杀气,看起来就像寻常的富家子弟出游。
“几位客官,喝点什么?”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满脸皱纹,但手脚麻利。
“一壶龙井,再上几碟点心。”沈青崖道,与萧望舒在角落坐下。
茶很快端上来,是寻常的粗茶,但在这春雨绵绵的天气里,倒也暖人。
邻桌几个商人正在聊天。
“听说了吗?京城出大事了!”一个胖商人压低声音,“陈相国的儿子陈继业下狱了,陈党被一网打尽!”
“真的假的?陈相国不是刚去世吗?”
“千真万确!我有个亲戚在京城做官,说是镇国公沈青崖回朝,把陈继业的阴谋全揭穿了。皇上雷霆震怒,把陈党连根拔起!”
“沈青崖?就是那个在江南杀贪官、推行新政的沈大元帅?”
“除了他还有谁?听说他在江南杀了上百个贪官污吏,抄没的家产充公,全都用于修水利、赈灾民。现在江南百姓提起他,都喊‘沈青天’呢!”
“可我怎么听说,他是因为功高震主,被皇上赶出京城了?”
“嘘!这话可不敢乱说!”胖商人紧张地左右看看,“我听说,是沈大元帅自己请辞的。他说新政已经推行,朝中有曹国公、林将军他们坐镇,用不着他了。这才功成身退,带着夫人游山玩水来了。”
另一个瘦商人感叹:“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!功成身退,不留恋权位。古往今来,能做到这一点的,能有几人?”
沈青崖和萧望舒对视一眼,默默喝茶。
这些话半真半假,但舆论的走向,显然是李璋刻意引导的结果。功成身退,总比功高震主要好听得多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胖商人又道,“我听说沈大元帅的夫人,身份可不一般。”
“怎么不一般?”
“好像是……前朝皇室的血脉。”胖商人声音压得更低,“不过皇上早就赦免了,还亲自赐婚。这次陈继业想拿这事做文章,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”
“前朝都亡了六十多年了,还提这些做什么?”瘦商人摆摆手,“要我说,不管什么血脉,能跟着沈大元帅为百姓做事,就是好人。”
“这话在理!”
听着这些议论,萧望舒心中五味杂陈。她握紧茶杯,指节微微发白。
沈青崖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望舒点头,眼中泛起水光,“我只是没想到,百姓竟如此宽容。”
“百姓要的从来不多。”沈青崖轻声道,“一碗饭,一件衣,一方安宁。谁能给他们这些,他们就跟谁走。什么前朝今朝,什么皇室血脉,在生死温饱面前,都不重要。”
雨渐渐小了,天空露出一角青色。
沈青崖付了茶钱,扶着萧望舒上了马车。车队继续南行,将茶棚和那些议论抛在身后。
五月初,车队抵达杭州。
西湖烟波浩渺,垂柳依依。断桥上游人如织,画舫在湖面缓缓穿行,丝竹声随风飘来,混着荷香,醉人心脾。
沈青崖的宅子买在孤山脚下,是一处三进的院落。白墙黛瓦,飞檐翘角,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。门前一条清溪流过,溪上架着石桥;院后是一片竹林,风吹过时沙沙作响。
“这宅子原是一个盐商的别业,”负责打理此事的旧部周文解释道,“那盐商在江南新政中被查办,家产充公。属下通过官府买下,按大帅的要求重新修葺过。”
沈青崖点点头,牵着萧望舒走进大门。
前院很宽敞,青石板铺地,角落里种着两株老梅树。此时不是花期,但枝叶苍翠,亭亭如盖。正中是一方水池,池中养着锦鲤,几片睡莲叶子浮在水面。
穿过月洞门,是中院。这里布置得更加精致,回廊曲折,假山玲珑,一丛丛芍药、牡丹开得正艳。东厢房做了书房,西厢房是茶室,正房则是起居之所。
后院最小,但最幽静。除了那片竹林,还开了一畦菜地,搭了葡萄架。墙角堆着农具,俨然一副田园景象。
“很好。”沈青崖满意道,“文雅而不奢华,精致而不繁琐,正合我意。”
周文松了口气:“大帅喜欢就好。另外,按您的吩咐,宅子里只留了六个仆人:两个门房,两个厨娘,两个丫鬟。都是身家清白、老实本分之人,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。”
“你费心了。”沈青崖拍拍他的肩,“今后不要再叫我大帅了。我姓沈,名砚,字墨斋,是个致仕的员外郎。夫人姓萧,是北地商贾之女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周文躬身,“那属下该如何称呼?”
“你是我的远房表侄,在杭州做些小生意,偶尔来看望我们。”沈青崖笑道,“这身份,你可记牢了。”
周文也笑了:“是,表叔。”
安顿好后,周文告辞离去。沈青崖和萧望舒站在院中,听着风吹竹叶的声音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“这就……安顿下来了?”萧望舒轻声道。
“是啊。”沈青崖揽住她的肩,“从今往后,我就是沈员外,你就是萧夫人。没有朝堂争斗,没有边关烽火,只有这江南烟雨,四季风物。”
萧望舒靠在他怀里:“真好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平淡而充实。
沈青崖真的做起了闲散文人。每天清晨,他会在院中练剑——不是战场杀敌的招式,而是养生的太极剑。然后读书、写字,偶尔画几笔山水。下午,他会去西湖边走走,有时租一条小船,在湖上漂半天。晚上,则与萧望舒对弈、品茶、赏月。
萧望舒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。她跟着厨娘学做江南菜,在菜园里种些瓜果,还养了一笼小鸡。闲时抚琴、刺绣,或者陪着沈青崖在书房里,他写字,她研墨。
邻居们很快熟悉了这对新搬来的夫妇。沈员外温文尔雅,满腹经纶;萧夫人端庄娴雅,心灵手巧。夫妇二人待人谦和,乐善好施,很快赢得了四邻的好感。
只是偶尔,夜深人静时,沈青崖会从梦中惊醒。
梦里还是金戈铁马,尸山血海。有时是边城血战,有时是京城宫变,有时是父亲临死前不甘的眼神。醒来时,总是一身冷汗。
每当这时,萧望舒都会默默点灯,为他倒一杯温水,握着他的手,直到他重新入睡。
她知道,有些伤痕,需要时间来治愈。
六月初,荷花盛开的时候,第一个客人来了。
那天午后,沈青崖正在书房临帖,门房来报:“老爷,有位姓林的客人求见,说是您的故交。”
沈青崖心中一动:“请他到前厅奉茶,我马上来。”
前厅里,林风一身青衫,做文士打扮,正负手欣赏墙上的字画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眼中闪过激动,但很快克制住了。
“沈员外,久违了。”林风拱手。
“林先生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沈青崖笑着还礼,对门房道,“去请夫人来,就说有贵客到。”
门房退下后,林风才低声道:“大帅,别来无恙。”
“这里没有大帅。”沈青崖引他坐下,“只有沈员外。林风,你怎么来了?京中局势如何?”
林风喝了口茶,缓缓道:“陈党已彻底肃清。陈继业在狱中‘病逝’,陈党核心成员或斩或流,余党树倒猢狲散。皇上借机整顿吏治,提拔了一批年轻官员,朝中气象一新。”
“新政呢?”
“推行顺利。”林风眼中闪过敬佩,“大帅在江南打下的基础太好了。贪官污吏清除后,各级官员都不敢懈怠。新修的河堤今年春天挡住了洪水,救了三县百姓;清丈田亩后,税赋公平,百姓负担减轻;官学扩建,贫寒子弟也能读书……大帅,您虽然离开了,但您留下的新政,正在改变这个国家。”
沈青崖欣慰地点头:“这就好。曹国公身体如何?”
“老当益壮,天天在兵部骂人。”林风笑道,“他让我带话给您:好好在江南享福,京城的事有他,出不了乱子。”
正说着,萧望舒走了进来:“林将军。”
林风起身行礼:“夫人。”
“坐,不必拘礼。”萧望舒亲手为他续茶,“林将军远道而来,想必不只是为了传话吧?”
林风犹豫了一下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:“这是皇上让臣转交的。”
沈青崖接过信,信封上是李璋的亲笔:“沈卿亲启”。拆开看,只有薄薄一页纸,上面寥寥数语:
“沈卿如晤:江南风物可好?朕知卿志在山水,不欲相扰。然有一事,思之再三,终觉应告知。李慕白于五月初三病逝,临终前留下忏悔书,言当年构陷沈太傅之事。其供词及涉案官员名单,已封存于大理寺。卿若欲知详情,可随时查阅。另,陆清霜于四月末在蜀中落网,供出陈继业勾结明月会之罪证。此事已了,卿可安心。望卿珍重,此生不复相见。李璋,景泰元年五月廿一。”
信纸从沈青崖手中滑落。
萧望舒捡起来看了,也沉默不语。
李慕白死了,陆清霜落网,父亲的仇,某种意义上算是报了。但沈青崖心中并无快意,只有一片空茫。
“大帅……”林风担忧道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青崖深吸一口气,“林风,谢谢你送来这封信。也替我谢谢皇上。”
林风点头,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木盒:“这是青崖阁众兄弟的一点心意。”
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叠银票,还有一把匕首。匕首很普通,但刀柄上刻着一个“青”字——这是青崖阁的标记。
“兄弟们说,大帅虽然退了,但永远是青崖阁的大帅。”林风声音有些哽咽,“这把匕首,是大伙凑钱打的。银票是这些年青崖阁的部分盈余,兄弟们知道大帅清廉,不肯要,但这是大伙的心意,请大帅务必收下。”
沈青崖拿起匕首,指尖摩挲着那个“青”字,眼前浮现出那些并肩作战的面孔。他们有的还在朝中,有的在边关,有的在江湖,但都还记得他这个已经退隐的大帅。
“替我谢谢兄弟们。”沈青崖将匕首珍重收起,“告诉他们,好好活着,好好做事。若有机会来江南,我请他们喝酒。”
林风重重点头。
那晚,沈青崖留林风吃饭。没有山珍海味,只有几样家常菜:西湖醋鱼、龙井虾仁、宋嫂鱼羹、清炒时蔬。酒是沈青崖自己酿的杨梅酒,酸甜适口。
三人坐在葡萄架下,就着一盏风灯,说起往事。
说起边城初遇,说起京城斗智,说起沙场征战,说起宫变惊魂。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,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,如今说来,竟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酒至半酣,林风忽然道:“大帅,您真的甘心就这样退隐吗?”
沈青崖给萧望舒夹了一筷子鱼,淡淡道:“有什么不甘心的?该做的事都做了,该报的仇也报了,现在天下太平,新政顺利,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林风,你知道我父亲临终前对我说什么吗?”沈青崖望着夜空,“他说:青崖,若有一日你能位极人臣,不要忘了,权力越大,责任越大。但若有一日你累了,也要懂得放下。为官一时,为人一世。”
他喝了口酒,继续道:“这些年,我掌过兵权,推行过新政,杀过贪官,救过百姓。该担的责任,我担了;该做的事,我做了。现在累了,想为自己活几年,想陪陪夫人,看看这大好河山。这有什么不对吗?”
林风沉默了,良久,举杯:“大帅,是属下狭隘了。敬您。”
“敬太平盛世。”沈青崖与他碰杯。
那晚林风喝醉了,睡在客房。第二天一早,他悄然离去,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:“大帅保重,后会有期。”
沈青崖拿着字条,在院中站了很久。
萧望舒走过来,将披风给他披上:“舍不得?”
“有点。”沈青崖诚实道,“但人生就是这样,有聚有散。重要的是,散的时候,心中无憾。”
平静的日子过了三个月。
八月中秋,沈青崖和萧望舒在院中赏月。石桌上摆着月饼、瓜果,还有一壶桂花酒。月华如水,倾泻在庭院里,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辉。
“这是我们在江南过的第一个中秋。”萧望舒举杯,“敬明月,敬团圆。”
沈青崖与她碰杯,一饮而尽。
就在这时,墙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两人对视一眼,沈青崖起身,示意萧望舒留在原地,自己悄声走向院墙。
刚走到墙边,一个黑影突然从墙头翻入,重重摔在地上。借着月光,沈青崖看清那是个浑身是血的女子,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短刀。
女子抬起头,看到沈青崖,眼中闪过惊愕,随即化为绝望:“是……是你……”
沈青崖也认出了她——陆清霜。
虽然满脸血污,虽然憔悴不堪,但那双眼睛,他记得。江南追杀数月,京城几番交锋,这个明月会会主,他太熟悉了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沈青崖沉声问,同时警惕地看向墙外——没有追兵。
陆清霜惨笑:“沈青崖,没想到我最终会落到你手里。也好,死在你手里,总比死在那些叛徒手里强。”
她说着,举起短刀就要自刎。
沈青崖出手如电,夺下她的刀:“想死?没那么容易。”
萧望舒已经走了过来,看到陆清霜,也吃了一惊。但她很快镇定下来:“青崖,先把她扶进去,伤口要处理。”
沈青崖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陆清霜扶起。陆清霜已经昏迷,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,让她支撑不住了。
客房内,萧望舒为陆清霜清洗伤口、上药、包扎。沈青崖在一旁看着,眉头紧锁。
陆清霜伤得很重,背上三道刀伤深可见骨,左肩还中了一箭,箭杆虽已折断,但箭头还埋在肉里。萧望舒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挖出箭头,敷上金疮药,再用干净布条包扎。
“她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?”萧望舒问,“林风不是说,她已经在蜀中落网了吗?”
沈青崖摇头:“信是五月写的,现在是八月。这三个月,可能发生了很多事。”
处理完伤口,天已蒙蒙亮。陆清霜还在昏迷,但呼吸平稳了些。
沈青崖让萧望舒去休息,自己守在客房外。他需要理清头绪——陆清霜为什么会出现在杭州?为什么身受重伤?追她的人是谁?
正想着,门房来报:“老爷,外面有官兵求见,说是追捕逃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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