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千帆过碑(2/2)
“哼。”
一声极轻的冷哼自身后传来。
陆砚舟笔尖一颤,那歪扭的符箓光影一阵剧烈波动,噗的一声轻响,彻底溃散成几缕紊乱的气流,吹得他额前碎发拂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被打扰的微恼,没有回头,再次凝神。腰腹下沉,如同老树盘根,强行稳住下盘。心神彻底沉入笔尖那微弱的灵韵脉动之中,屏蔽掉身后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。这一次,笔锋的移动更加凝实,更加专注。一个同样残缺、却明显稳定了几分的“引”字轮廓,再次于虚空中艰难凝聚,尽管依旧歪斜,却顽强地维持了数息,才缓缓消散。
身后,抱着手臂靠在船舷货箱上的江白鹭,斗笠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她没再出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在船头与自身、与伤痛、与新的感知方式笨拙搏斗的背影。晨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脊梁。
不知何时,她解下腰间一个扁平的皮质酒囊。拔开塞子,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立刻逸散出来,混入河风与水汽之中。她仰头灌了一口,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,带来一阵灼热。随即手腕一扬,那酒囊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飞向船头陆砚舟的后背。
陆砚舟似有所感,侧身一把抄住。入手微沉,还带着她掌心的温热和一丝凛冽的刀气。
“接着!”江白鹭的声音带着酒意蒸腾出的豪气,穿透风声,“省着点喝!等宰干净了泽里那些腌臜东西,你陆大师的‘残卷斋’重新开张,”她顿了顿,斗笠下的目光似乎灼灼地盯着他的背影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爽利,“莫忘了请我讨杯正经的喜酒!这寡淡的河风,可配不上庆功!”
喜酒?
陆砚舟握着温热的酒囊,身体微微一僵。斗笠阴影下,被布条包裹的右眼似乎传来一阵莫名的麻痒,左耳根也隐隐有些发热。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她惯常的、带着江湖气的调侃,可这词此刻砸进耳朵里,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了他自己都未曾料想的涟漪。
他沉默片刻,没有回头,只是拧开酒囊塞子,仰头也灌了一大口。烈酒入喉,如火线烧灼,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和心头的些许滞涩。他抹了抹嘴角,将酒囊塞子用力按紧,反手抛了回去。声音在河风中响起,嘶哑,却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粗粝:
“好!若有命回来,残卷斋开张,酒管够!就怕江校尉你酒量不济,喝趴在我那新修的门槛上!”回应她的调侃,也像是在回应这未知的凶途。
江白鹭稳稳接住酒囊,听着他这带着狠劲的回答,斗笠下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近乎愉悦的嗤笑。
“云梦号”顺风顺水,船速渐快。墨渊城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,连轮廓都看不见了。前方,浩渺的江面与低垂的天幕相接,水汽氤氲,形成一片迷蒙的灰白。货船的影子,如同一枚投入巨大水墨画卷的墨点,正缓缓驶入那片苍茫的云水交界之处,仿佛要被这无垠的天地彻底吞没。
陆砚舟和江白鹭立在船头,望着那片迷蒙的前路,一时无言。河风卷起他们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就在这时,陆砚舟被布条包裹的右眼,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、针刺般的悸动!视野里那片混沌的暗红骤然加深,仿佛滴入了浓稠的墨汁,而在那片骤然加深的黑暗中,四颗猩红的光点毫无征兆地、极其突兀地浮现出来!
它们悬在视野尽头的“天空”位置,排列成一个扭曲的菱形,散发着冰冷、贪婪、混乱到极致的凶戾气息!那并非真实的星辰,更像某种强大恶念在灵韵层面投射出的、充满恶意的烙印!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战栗瞬间攫住了他,让他几乎窒息。
“呃……”陆砚舟闷哼一声,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右眼,身体晃了晃。
“怎么了?”江白鹭立刻察觉他的异样,手已按上斩秋刀柄,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江面。
“没…没事。”陆砚舟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那令人作呕的凶戾感,放下手,声音有些沙哑,“风大,迷了下眼。”他不敢说出那四颗“妖星”,那感觉太过邪异,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这右眼变异后的视野究竟看到了什么。
江白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见他脸色虽白,却无大碍,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。
货船继续驶向那片迷蒙的水天之交。陆砚舟强忍着右眼残留的不适和心头的沉重阴霾,最后回望了一眼墨渊城的方向。残卷斋的废墟,墨兰的屏障,苏老系在兰枝上的铜铃……都已远隔千山万水。
他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带着水腥味的空气,准备转身回舱。就在他迈步的瞬间,脚下甲板微微震动,旁边堆叠的货箱因船身颠簸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轻响,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,箱盖似乎因搬运时的磕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一股极其微弱、阴冷、带着无尽饥饿与贪婪意味的黑气,如同活物般,从那道缝隙里悄然渗出!
那黑气丝丝缕缕,淡得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,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邪异。它并未飘散,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,贴着箱壁缓缓蠕动、缠绕,贪婪地汲取着木料本身微弱的生机,所过之处,留下了一道道极其细微、如同被虫蛀般的腐朽痕迹!
陆砚舟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!袖中的青石砚骤然变得滚烫!一股源自本能的、巨大的警兆如同冰水当头浇下!
这气息……这令人灵魂都感到空洞饥饿的气息……虽然极其微弱,却与苏老讲述的传说,与那四颗猩红妖星散发出的凶戾,隐隐有着一丝同源的、令人作呕的阴冷!
他瞳孔骤缩,斗笠下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道细微的箱缝,以及那缕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黑气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。
这艘看似普通的货船里……藏着什么?
残卷斋院中,墨兰舒展着叶片,金蓝纹路在阳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。那根新抽的嫩绿枝条上,铜铃在微风中再次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。
“叮铃……”
风过如泣。
而兰株根部的泥土里,一点翠绿得惊心动魄的嫩芽,正顽强地拱破焦土,怯生生地探出了头,迎着晨光,舒展着两片娇嫩欲滴的新叶。
江面货船的倒影映着洒落的光辉,渐渐没入水道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