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灵墨洗殇(2/2)
斩秋。
刀未出鞘,一股内敛到极致、却足以斩断萧瑟的锋锐之意已隐隐透出,仿佛蛰伏的龙吟,等待着唤醒它的手掌。
陆砚舟的目光落在刀鞘上那两个字上,心头微微一动。他抬起头,看向不远处正全神贯注引导墨池灵韵滋养苏玄青的江白鹭。她背对着他,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浸透,勾勒出紧绷而疲惫的肩线,散落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颈侧,那只握过刀、斩过妖邪的手,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墨色水流,如同呵护着易碎的珍宝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陆砚舟胸中翻涌。他伸出完好的右手,握住了那柄从墨池深处浮现的“斩秋”。刀身入手微沉,鞘身冰凉,却隐隐传来一种血脉相连般的温润感。
他支撑着站起身,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到江白鹭身边。
江白鹭察觉到他的靠近,微微侧过头,眼中带着询问和尚未散去的忧虑。她看到了他手中的刀。
“给。”陆砚舟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。他将古朴的刀鞘递到她面前,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腰间,“你的雁翎刀,断了。”
江白鹭愣住了。她看着那柄名为“斩秋”的古朴长刀,又看向陆砚舟。他脸上还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,右臂衣袖撕裂,露出下方那个狰狞的金色“封”字烙印,边缘的皮肉还带着焦痕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施舍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了然,以及一丝……托付的郑重。
她沉默了几息,沾满墨色池水的手在衣摆上用力擦了擦,擦去水渍,也仿佛擦去了一丝犹豫。然后,她伸出双手,稳稳地接过了“斩秋”。
刀入手,一股沉甸甸的踏实感瞬间从掌心传递到心口。刀鞘的皮革纹理贴合着她的掌纹,冰凉之下隐隐透出一股温润的生机,仿佛这柄沉睡的刀,也在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。她握紧了刀柄,指尖感受到那契合手掌弧度的微凉触感,一股沉静而锋锐的力量感油然而生。
她没有道谢,只是深深看了陆砚舟一眼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她将“斩秋”郑重地悬于腰侧,取代了那断裂雁翎刀的位置。冰冷的刀鞘贴着她的腰身,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。
就在这时,躺在墨色镜面上的苏玄青,发出了一声悠长的、仿佛从灵魂深处吐出的叹息。
两人立刻蹲下身。
苏玄青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眸,此刻竟清澈了许多,如同被墨池之水洗涤过,褪去了岁月的尘埃,显出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,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。他头上新生的黑发浓密如墨,衬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愈发沧桑,却也多了一种奇异的、非人的神秘感。他胸口的烙印光芒彻底熄灭了,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薪火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陆砚舟右臂上那个清晰的金色“封”字烙印,又落在他依旧包扎着、但已有墨色灵韵丝丝渗入的左手掌心,最后,停留在陆砚舟的脸上。那目光复杂难言,有欣慰,有释然,有难以割舍的牵挂,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邃的平静。
他枯瘦的手指极其费力地动了动,探入自己那件早已破损不堪的衣襟内侧。摸索了片刻,掏出一物。
那是一片只有巴掌大小、边缘极其不规则的青铜碎片。碎片表面布满了深绿色的铜锈,几乎掩盖了其下隐约可见的、极其繁复古老的云雷纹饰。碎片中心,有一个小小的、仅容一指穿过的孔洞。一股极其内敛、却仿佛承载着亘古岁月与无数秘密的沉重气息,从这小小的碎片上散发出来。
苏玄青颤抖着,将这片青铜碎片递向陆砚舟。他的动作极其缓慢,仿佛托着千钧重担。
陆砚舟伸出完好的右手,小心翼翼地接过。青铜碎片入手冰凉沉重,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瞬间压上心头,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块铜片,而是一座无形的碑。
“此物…名‘契’…”苏玄青的声音极其微弱,如同风中残烛,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,“守墨人…传承之钥…亦是…束缚之枷…咳咳…”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嘴角再次溢出血丝,在墨色的镜面上显得格外刺目。
江白鹭立刻引动一丝墨池灵韵,温和地渡入他体内。苏玄青喘息了片刻,才继续道,目光紧紧锁着陆砚舟:“血契已成…残碑…认主…此碑存一日…汝命守一日…此乃宿命…亦是…汝选之道…”
他的目光越过陆砚舟,投向这片墨池空间深邃的穹顶,那缓缓旋转的浩瀚星河:“吾残躯…已为薪尽…此间…流速异于外世…正宜…苟延残喘…”
他收回目光,最后落在陆砚舟脸上,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,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,却终究未能成形,只化作一句苍凉而释然的低语:
“此后…汝为守碑人…”
他缓缓闭上眼,气息变得极其悠长而微弱,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。
“吾…作观星者…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体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墨色的空间,气息变得若有若无,如同沉睡在星河摇篮中的古魂。唯有那头浓密的黑发,在墨池的灵韵中,无声地昭示着一丝逆转生死法则的奇迹,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非生非死的奇异状态。
墨池空间一片寂静,唯有头顶的星河无声流转。陆砚舟紧紧握着那片名为“契”的冰冷青铜碎片,感受着右臂烙印的灼热与沉重,目光落在沉沉睡去的苏玄青身上,最终,投向墨池空间之外,那幽蓝星芒与残碑星图共同指向的、遥远而未知的西南方向——残卷泽。守碑人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