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白手套的投名状(2/2)
其中一个靠着墙晒太阳的老工人,干瘪的脸上皱纹挤成一团,浑浊的眼睛盯着费小极脚上那双能抵他几年退休金的皮鞋,忽然裂开没牙的嘴,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“嗬嗬”怪笑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:“又来一个…嘿嘿…狼来了…吃肉不吐骨头…”
张广林脸色一变,慌忙呵斥:“老刘头!胡咧咧什么!回去!”他转头对费小极赔笑:“费总您别介意,老糊涂了,脑子不清楚…”
费小极没吭声。老刘头那句“狼来了,吃肉不吐骨头”,像根针扎在他心上。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头闯进羊圈的狼,披着一身人模狗样的皮。他看着那些麻木的老工人,看着张广林卑微讨好的脸,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厌恶感翻涌上来——不是厌恶这些人,而是厌恶自己即将扮演的角色,厌恶这操蛋的世道!天地不仁?狗屁!天地若真有灵,就该一道雷劈死九爷那种吸髓食骨的畜生!
回到那间简陋得只有几张破桌椅、取暖靠着一个烧得通红的铸铁炉子的厂长办公室,气氛更加凝重。
张广林哆嗦着手,从一个上了锁的、掉了漆的铁皮文件柜里,珍而重之地捧出厚厚几大本账册,小心翼翼地摊开在费小极面前,纸张又黄又脆,仿佛一碰就要碎掉。
“费总…您看…”张广林的声音带着哭腔,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赤字,“厂子…是真的不行了!欠银行的贷款,利息都还不上…欠供应商的材料款…拖欠工人的工资和社保…窟窿太大了!政府那边…实在兜不住了,才…才同意我们破产清算,寻求资产重组…我们只想…只想给厂里这最后几十号老兄弟,留点安家的钱…他们都跟了厂子一辈子啊…”老人的眼圈红了,浑浊的泪水在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打转。
费小极面无表情地翻着那堆散发着霉味的账本。他心里清楚得很,这破厂子值钱的就剩那块地皮了!那块地底下,埋着九爷想要的“矿”!至于这些账本上的窟窿,这些工人眼巴巴指望的“安家费”,在九爷眼里,屁都不是!
他合上账本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刺向张广林,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:“张厂长,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破产清算,按程序走,这块地皮评估价是多少?”
张广林报了一个数字,虽然不高,但也是他们这群老工人最后的指望。
费小极嗤笑一声,身体微微前倾,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:“评估价?那是政府的面子价!张厂长,你看看外面!”他指了指窗外破败的景象,“就这破地方?荒草丛生,厂房危房,设备全是废铁!污染遗留问题一大堆!收拾干净要花多少钱?谁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?别说评估价,就是打五折,都未必有人要!”他的语气斩钉截铁,仿佛在宣判死刑。
张广林的脸瞬间煞白,焦急地争辩:“费总!话不能这么说啊!这地位置是不算顶好,但这面积…这…这…”
“面积大有什么用?全是负担!”费小极打断他,眼神像刀子,“我们‘宏图实业’愿意接手,是看中了旧工业区改造的潜力,是承担社会责任!但我们是企业,不是慈善机构!这个价…”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张广林绝望的目光中,比划了一个低得令人心寒的数字,“这是我们能承受的最高价。签合同,钱马上到位,你们工人的遣散费也有着落。不签?”他往后一靠,跷起二郎腿,皮鞋尖在阳光照射下晃得刺眼,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冷酷,“那就等着走漫长的破产程序吧!工人拖不起,银行更拖不起!到时候,这块地流拍或者被法拍,价格只会比我开的更低!你们这帮老兄弟,怕是连这点钱都拿不到!”
釜底抽薪!
张广林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,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,老泪纵横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。办公室外,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和愤怒的低吼,显然隔音效果接近于无,费小极那番冷酷无情的话,像刀子一样割在外面的老工人心上。
“费总…这…这太低了…太低了…我们没法交代啊…”张广林苦苦哀求。
“没法交代?”费小极冷笑一声,对身后一个“助理”使了个眼色。那助理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“啪”地甩在桌上。
那是一份由某个不知名小事务所出具的、针对该地块的“综合风险评估报告”。上面罗列着耸人听闻的“问题”:土壤重金属严重超标、地下水疑似污染、厂房结构老化随时可能坍塌、周边基础设施落后导致开发成本倍增等等。结论是:该地块估值应大幅下调,甚至存在重大潜在亏损风险!
“白纸黑字,专业评估!”费小极指着那份报告,眼神冰冷,“张厂长,你们之前隐瞒这么多问题,涉嫌欺诈啊!这官司要打起来…”
“我们没有!!”张广林激动起来,“这绝对是污蔑!我们厂以前是生产机械的,又不是化工厂!哪来那么严重的污染?!”
“是吗?”费小极眼神一厉,语气咄咄逼人,“那要不要我现在就联系环保部门,请他们派最专业的团队过来,实地取样,深度检测?查他个底朝天!看看这地底下,到底埋了多少‘好东西’?!”他刻意加重了“地底下”三个字,眼神死死盯着张广林,意有所指。
张广林猛地一震!脸色由煞白转为死灰!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、恐惧和难以置信!他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!这个年轻的“费总”,醉翁之意根本不在酒!他盯着那块地,或者说…盯着地下的东西!而那份所谓的污染报告,更像是一个恐怖的警告!如果他们不低价卖地,对方就敢把“地底下”的事情捅出去!到那时,别说卖地钱,他们这些人,恐怕都得进去!
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老人。他看看那份要命的假报告,再看看费小极那双深不见底、透着狠戾的眼睛,浑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。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炉子里煤块燃烧发出的噼啪声,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。
“砰——!!!”
突然,办公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猛地撞开!
“姓费的!我操你祖宗!”
伴随着一声暴怒至极的嘶吼,一道人影裹挟着寒风和浓烈的酒气,如同失控的火车头般撞了进来!是白天那个靠着墙晒太阳、骂“狼来了”的老刘头!
他双眼赤红,布满血丝,手里竟然拎着一把锈迹斑斑、分量十足的大号活动扳手!显然醉得不轻,但那股被逼到绝路的绝望和愤怒,却如同实质的火焰,几乎要从他枯槁的身体里喷发出来!
“厂子是我们的命!你想抄家?老子先抄了你!!”老刘头嘶吼着,不管不顾,抡起那沉重的扳手,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,朝着费小极的脑袋就狠狠砸了过来!速度极快!
事发突然!
张广林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:“老刘!住手!!”
费小极身后的两个“助理”反应极快,几乎是同时厉喝一声,侧身就要扑上去挡拆夺扳手!
但费小极的动作更快!
在扳手带起的恶风即将触及他额头的千钧一发之际,他眼中戾气爆闪!长期在街头斗殴中养成的本能反应被瞬间激活!他没有后退,反而猛地向前踏出半步,身体如同鬼魅般一矮一扭,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致命一击!扳手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!
与此同时,他的右脚如同毒蛇出洞,狠狠一个低扫!
“噗通!”
一声沉闷的响声!
老刘头本就醉酒下盘不稳,被这又快又狠的一脚精准扫在支撑腿的脚踝上!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,如同被砍倒的朽木,重重地向前扑倒!手里的扳手也脱手飞出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不远处的铁皮文件柜上,发出巨大的噪音!
老刘头重重地摔在地上,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面,瞬间红肿一片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嘴里依旧含糊不清地咒骂着,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呜咽。
两个“助理”已经冲上来,死死按住了老刘头。
办公室里一片狼藉。张广林瘫在椅子上,面无人色,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。
费小极站在那里,剧烈地喘息着。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生死一瞬,让他后背也惊出了一层冷汗。他看着地上挣扎呜咽的老刘头,看着瘫软绝望的张广林,看着这间如同废墟的办公室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冲上心头——有劫后余生的心悸,有对九爷手段的惊惧,有对这些底层工人命运的悲哀,更有一种强烈的、对自己沦为帮凶的恶心感和无力感!**因果?报应?…~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