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九爷的茶与费小极的汗(2/2)
九爷静静地看着费小极那副吓得魂飞魄散、涕泪交流的怂样,足足过了十几秒。就在费小极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晕过去的时候,九爷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。是一种很浅淡的、带着点看戏般兴味的笑。
“垃圾堆里捡的?”他重复了一句,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紫砂杯沿,“倒也应景。码头边捡来的故事,讲给码头上的人听。故事真假不重要,重要的是,那群天天在粪站旁边吃饭的人,听了你那套‘仁义’‘火气’的屁话,心里舒坦了,觉得自己吃的那口饭,沾了点‘人味’。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费小极彻底傻了,张着嘴,像条离水的鱼。这…这他妈什么神仙解读?比他编的故事还离谱!可他看着九爷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脑子里灵光一闪,属于底层混混那种揣摩人心、见风使舵的本能瞬间占了上风。他猛地想起孙胖子收钱时那副感恩戴德的样子,想起那些工人食客被他忽悠后脸上洋溢的、莫名其妙的“文化自信”。“好像…是这么回事?”
他脑子一抽,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淬炼出的那份油滑和带点歪理的“智慧”脱口而出:
“九…九爷您圣明!可不就是这么个瞎理儿嘛!这世道,真的假的,糊在墙上都是纸!关键是看这纸糊的窗户,能不能透进点光,让屋里的人觉着它亮堂!”他豁出去了,干脆胡咧咧,“管它是祖宗牌位还是垃圾板子,能让人觉着自己吃的咸菜窝头有讲究,觉着自己这条贱命也沾着点古人的‘仁义’,那不也是…也是一种造化?”他越说声音越小,心里直打鼓:“完了完了,又他妈瞎扯了!九爷不会觉得我在讽刺他吧?”
九爷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点,转瞬即逝。他没评价费小极的歪理邪说,话题又轻飘飘地转了:
“文化…呵。”他轻轻啜了口茶,目光投向那满墙的书籍,眼神有些悠远,“书读多了,容易钻牛角尖。以为学问都在纸上,规矩都在框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聚焦在费小极身上,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:
“反倒是你们这些在泥里打滚的,沾了一身市井的油滑气,倒把‘文化’这东西,玩成了能换饭吃的‘活物’。甭管是‘祖宗仁义’还是‘电子要饭’,能养活人,能糊弄住人,让人心安理得地把饭咽下去,就是本事。你说呢?”
费小极彻底懵圈了。这都哪跟哪啊?九爷这思想也太他妈接地气了吧?简直比城中村的老赌棍还通透!他完全摸不准对方的脉,只能凭着本能,顺着话茬小心试探:
“九爷…您说得对!太对了!啥文化不文化的,能混饱肚子,它就是好文化!至于祖宗…嘿嘿,坟头草都三丈高了,还在乎后人拿他当幌子换俩烧饼钱?说不定…说不定祖宗还乐意呢!这不显得他有能耐嘛!”他一激动,又暴露了点流氓本色。
这一次,九爷直接轻笑出声,摇了摇头,那眼神里,有点看顽童胡闹的无奈,又似乎有一丝费小极看不懂的…欣赏?
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九爷不再说话,只是慢悠悠地泡茶、喝茶,偶尔看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。费小极如坐针毡,屁股底下的硬木椅子像长满了钉子。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,紧张得膀胱都快炸了。这场面,比他被人堵在死胡同里敲诈还难受。敲诈好歹知道对方图啥!这九爷,到底唱的哪出?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九爷终于放下了茶杯,拿起一张雪白的名片——同样没有任何头衔,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。
“年轻人,有点意思。”他把名片轻轻推向费小极,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无波的调子,“以后要是遇到点实在绕不过去的坎儿…”
他用手指点了点名片上的电话号码。
“可以找钟叔。”
费小极脑子彻底宕机了。找钟叔?绕不过去的坎儿?这他妈到底啥意思?是招安?是警告?还是…保命符?
他机械地伸出汗湿的手,接过那张名片。名片雪白,触感冰凉,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玉牌。他甚至不敢看钟叔的方向。
“时候不早了。”九爷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口气,这是端茶送客了。
钟叔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闪出,无声地站到费小极身边。
费小极浑浑噩噩地站起来,双腿发软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感谢?表忠心?或者再求个明白话?可看着九爷那副云淡风轻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,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他只能僵硬地鞠了个躬,九十度那种:
“谢…谢谢九爷!我…我记住了!”
然后,像逃命似的,跟着钟叔那沉默压抑的背影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那间让他窒息的书房,走出了那座如同古墓般沉寂的“云庐”。
重新站在栖霞路17号院那扇冰冷的黑漆大门外,呼吸着城中村污浊却自由的空气,费小极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。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,紧紧贴在皮肤上,夜风一吹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摊开一直紧攥着的手心,两张名片静静躺在那里。
一张是钟叔给的,背面手写着见面的地址时间。
另一张是九爷刚给的,雪白一片,只有一个名字和号码。
他看看这张,又看看那张,脑子里翻江倒海:
“操!这他妈算啥?过关了?考试及格了?九爷觉得老子够滑头,够不要脸,所以发了个‘有事找钟叔’的护身符?”
“还是说…老子就是他妈一只比较会蹦跶的蚂蚱,暂时懒得踩死?”
他捏着那两张薄薄的卡片,感觉比攥着两块烧红的炭还烫手。抬头望向“云庐”那隐匿在夜色山林中的轮廓,那里透出的灯光幽微,沉默得像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妈的…”费小极狠狠咽了口唾沫,把两张名片胡乱塞进裤兜深处,像藏起两颗定时炸弹。
他刚才在里面吓得差点尿裤子时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此刻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:
“都说这世上最贵的是黄金屋,老子今天算是开眼了!真正的贵,是能把金子都压成齑粉的‘静’!”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,那冰凉的触感还在。
“静得让鬼都瘆得慌!”
他转身,一头扎进城中村那熟悉的、喧嚣的、弥漫着油烟和廉价香水味的黑暗里。兜里那两张名片,像两块冰冷的烙铁,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一切不是梦。九爷那句“可以找钟叔”的话,像一句飘在半空中的咒语,不知是祸是福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