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这就叫从容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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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墨羽被爱莉希雅牵着走的时候,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他是怎么从“站在宿舍楼下看两个女人吵架”变成“被另一个女人牵着手走在校园小路上”的?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,因为整个过程的过渡太过自然,自然到像是被人从一页翻到了另一页,中间的装订线他完全没有感觉到。
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一长一短,交叠在一起。他的影子因为走在她后面半步而显得短一些,她的影子因为走在他前面半步而显得长一些。两个影子的头部靠在一起,像两个在窃窃私语的、不愿被别人听到秘密的人。校园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操场上某个还在跑步的人鞋底摩擦跑道的沙沙声,和风吹过梧桐树叶时发出的、像海浪一样的沙沙声。两种沙沙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人造的,哪个是天生的。
“小墨羽。”爱莉希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很轻,轻到像是在试探他是不是还醒着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——我是怎么被你牵走的。”
“牵走?”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头来看他,粉色的眼眸在路灯下弯成两道月牙,“这个词好可爱。好像我是一只把你叼走的小动物。”
林墨羽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,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“你不是小动物。你是大动物。”
“大动物?”
“嗯。很大一只。粉色的,嗯,粉色哺乳动物。”
“你是在说我胖吗?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“你敢说是你就死定了”的危险意味,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——她在笑,而且是那种憋不住的笑。
“不是。”林墨羽说,“是说你存在感强。一出现就占了整个画面。别人在旁边,都成了背景板。”
爱莉希雅歪了歪头,粉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,垂到胸前。
“小墨羽是在夸我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前怎么不夸?”
“以前没机会。”
“现在有机会了?”
“嗯。现在你在我面前,不在手机里。”林墨羽顿了顿,“面对面的时候,有些话更容易说出来。不是因为胆子变大了,而是因为——如果不说,会觉得浪费。”
“浪费?”
“浪费这个‘面对面’的机会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谁知道下一次‘面对面’是什么时候。”
爱莉希雅的脚步慢了下来。不是那种“不想走了”的慢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像是“我想让这段时间变得更长”的、带着几分贪心的慢。她的手还扣在他的手腕上,没有松开,也没有收紧,力度恰到好处——像她这个人一样,不多不少,刚好让人无法拒绝。
两人走过了操场。操场上那个跑步的人已经不在了,只剩下一圈空荡荡的跑道和跑道尽头那盏孤零零的灯。那盏灯的光线比其他路灯暗一些,照在跑道上像一个晕开的、边缘模糊的光斑。林墨羽看着那个光斑,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跑步了。不是没时间,而是没心情。他的心情总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据——英桀、手机、乐土………明天该怎么办、后天该怎么办、大后天该怎么办。他没有时间去想“今天”,因为“今天”永远在被“明天”和“后天”挤压,像一个被夹在两块巨石中间的、越来越扁的、快要喘不过气来的人。
“小墨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过得好吗?”
林墨羽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很简单。四个字,小学一年级就能读懂。但他回答不出来。不是因为问题太难,而是因为他不知道“好”的标准是什么。如果“好”的标准是“活着”,那他过得很好——他活着,没有缺胳膊少腿,没有生大病,没有饿肚子。如果“好”的标准是“开心”,那他过得不好——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。不是“不开心”,而是“没有时间去想开不开心”。他的情绪像一台被调成了静音的手机,所有的通知都在振动,但他没有去看,因为看不过来。
爱莉希雅没有催他。她只是放慢了脚步,慢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。她的手从他的手腕上滑下来,滑到他的手心,手指穿过他的指缝,十指相扣。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,自然到像是她每天放学都会这样牵着他走回家,自然到像是他们是那种在一起很久很久了、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彼此存在的关系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墨羽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我不知道自己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那你累吗?”
“累。”
“哪里累?”
“哪里都累。”
爱莉希雅沉默了片刻。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。
“那就不想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累的时候,不要想‘为什么累’。越想越累。”
“那想什么?”
“想我。”
林墨羽看着她,看了一秒,两秒,三秒。
“想你什么?”
“想我——”她歪了歪头,“想我现在是什么表情,想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想我的头发有没有被风吹乱,想我的手是不是还牵着你的手。”
林墨羽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。她的手比他小一号,手指细长,指节分明,指甲上涂着透明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亮油,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。他的手背上有青筋,指节粗糙,指甲剪得很短,没有任何修饰。两只手放在一起,像一幅用两种不同材质拼贴而成的画——粗糙的麻布和光滑的丝绸,被同一根针、同一条线缝在了一起。
“你的手好大。”爱莉希雅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,“可以把我整个手包住。”
“是你手小。”
“是你手大。”
“是你手小。”
“好吧,是我不对,是我手小。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让着你”的大度和“但我说的是事实”的笃定,“但你的手确实很大。大到可以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大到可以握住很多东西。”
林墨羽看着她。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——”她没有说完。她只是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脸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林墨羽一直在盯着她的脸。他看到了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答案,不是暗示,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内容。那只是一种感觉,一种像是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”的、不需要解释的、心照不宣的感觉。
操场的看台在教学楼后面,要穿过一条不长不短的林荫道才能到。路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,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,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地碎金,踩上去像走在铺满光斑的绸缎上。林墨羽走在爱莉希雅右边,她的手还扣在他的手心里,没有松开,也没有握得更紧,力度始终如一,像她这个人一样——不紧不慢,不急不躁,但从不放手。
看台是水泥砌的,一级一级往上延伸,像一座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阶梯。最上面几级被夜色吞没了,看不清轮廓,只能看到模糊的灰白色影子。最过一样。林墨羽在看台第三级坐下,水泥的凉意透过校服裤传到皮肤上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爱莉希雅在他旁边坐下,不是隔了一级的那种坐,而是紧挨着他,肩膀贴着他的肩膀,手臂贴着他的手臂,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,边缘完美地嵌合着。他的手还被她握着,两个人的手放在她的大腿上,她的手在上,他的手在下,手背贴着柔软的校服布料。
爱莉希雅仰起头,看着天空。粉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些细碎的、遥远的光点,瞳孔因为黑暗而放大,那些光点在她的瞳孔中跳动着、闪烁着,像一群被困在深井里的萤火虫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呼出的气息在夜风中变成一团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雾,转瞬即逝。她说:“好多星星。”
林墨羽也抬起头。天空不是纯黑的,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,像被墨汁浸透了的宣纸,边缘泛着淡淡的灰。星星不多,稀稀疏疏地散落着,像被随手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钻,每一颗都不大,但每一颗都在努力地发光。月亮在东南方向,不是满月,缺了一小块,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、悬在天上的白面饼。月光不亮,刚好够照亮看台前面的那一片草地,草叶上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、碎碎的光。
“有多少颗?”爱莉希雅问。
林墨羽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星星。有多少颗?”
“数不清。”
“那我们一起数吧。一颗一颗地数。数到数不清为止。”
林墨羽看着她。她也看着他。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那种因为开心而发亮的光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深处的、像是“我有你陪着我数星星,所以我很满足”的光。
“一颗。”他说。
爱莉希雅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星星。第一颗。”
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脸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林墨羽一直在盯着她的脸——不是因为他想盯着,而是因为他觉得,如果这个时候移开目光,他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、再也回不来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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