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纸灰不冷(2/2)
一个惊人的发现,浮了出来——
所有靖国公府瞒报的田亩、侵占的军屯,它们分布的位置,在地图上竟巧巧地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隐秘通道。
从京畿腹地,直指漠北。
他瞬间明白了。
低声对身旁的瑶光说:
“他们不是怕我给周明远翻案……他们是怕我把这条线挖出来。这条用人命和军粮铺的路,不是为了囤东西。是为了运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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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一早,天色阴沉得发红。
归谥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太庙台阶前,把那本血书谥册平放在地上。
一夜之间,册页上原本模糊的血字,竟又渗出血珠。
血珠蜿蜒流淌,汇成一句新的话:
“鼎有声,民无名。”
百官看见,没一个不骇然。
苏晏站在台阶下,仰头看着那血淋淋的八个字,当即向御座上的小皇帝奏请:
开“民名庭”。
请三百士绅代表和九卿重臣,一起审“黑籍”里记的罪案。
还昭告天下,允许百姓联名作证,递冤情。
朝堂上“轰”地乱了。
徐党的官员立刻站出来讥讽:“荒唐!市井匹夫,贩夫走卒,也敢妄议国法,干预朝政?”
苏晏转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官员,只回了一句:
“当年,就是这些你们嘴里的‘市井匹夫’,用一碗一碗的百家饭,养活了这支快饿死的边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:
“现在,他们不过是想讨个说法——问问他们的饭,喂饱的到底是保家卫国的将士,还是脑满肠肥的国贼。”
那官员脸一下子涨红,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憋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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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一张状纸贴在了铁衣书院的外墙上。
没华丽词藻,只有最朴素的控诉。
一个老妇用她干枯的手指,蘸着心口的血,在状纸末尾按下了鲜红的手印。
她控诉:她男人只因为向官府举报族长瞒报山田,就被族里长老下令活活打死,埋在了祖坟的风水石底下。
永世不得超生。
这张“民诉状”,像根针。
刺破了权贵们用律法和礼教织的华美袍子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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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黄昏。
民名庭还没正式开审,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,冲破了京城的暮色。
漠南铁衣盟残部,在失踪的靖国公世子旗号下,纠集了几千人,悍然突袭朔云关。
他们打的旗号是:
“奉先帝遗诏,迎真主还朝。”
最让人心惊的是——朔云关守将竟下令紧闭关门,任凭敌军在城下叫骂,拒不出战。
谋逆的刀子,亮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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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立在承天门的城楼上。
北风猎猎,吹动他的衣袍。
他望着遥远的北方——那儿,一场策划已久的叛乱,终于拉开了序幕。
他手里,静静躺着另一枚断裂的玉旒。
是裂冠翁昨夜悄悄塞给他的。质地和鼎里取出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笑声里没惊,没怒,只有一种冰凉的明白。
他转身,对身后一直默默等着的火种婢,下了道命令:
“传令下去。把‘黑籍’全册,立刻拓印三千份。用最快的驿马,送往前线各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穿透沉沉夜色,像看见了那些正在挨饿受冻的边关士兵:
“再附上一句话——”
“告诉他们,你们吃的每一粒米,都写着一个名字。”
风起了,卷起他玄色的衣角。
他无意中抬眼,看见远处禁藏阁的最高层。
归谥婢正临风站着。
她纤细的手指间,一滴血墨正缓缓滴落。
在昏黄的天幕下,划出一道深沉的暗红弧线——
那颜色,竟诡异地像一轮正从地平线下,缓缓升起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