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鼻尖碰鼎(2/2)
人群“轰”地炸开了。
吃过人?礼器怎么会吃人?
质疑声、惊呼声乱成一片。
没等众人反应,苏晏身后的辩骸郎立刻上前,飞快翻开随身带的宗正寺器物册,高声念:
“查!景元四年,靖国公谋逆案,其虎狼兵符——奉旨投入第七号乾元鼎,以赤金铜汁熔毁销形!”
十二年前的旧案。靖国公满门抄斩,那枚能调千军万马的兵符,确实是被扔进鼎里熔了的。
所谓的“吃过人”,原来是“吃”过一枚关系到无数人性命的兵符!
人群的哗然变成了倒吸冷气。
问鼎童的判断,第一次被印证了。
他被带到第八尊鼎前。
这次,他嗅了一会儿,脸上竟露出丝纯真的笑,笑出了声:
“这个……装过米汤。好香的米汤,给饿疯的百姓喝过。”
苏晏心中一动,对众人点头:
“没错。五年前江南大旱,饿死的人遍地都是。
朝廷赈灾粮仓被贪了,情急之下,朕曾下令征用太庙第八号坤宁鼎当锅,在城外搭棚,熬米汤,救百姓。”
一恶一善,一罪一德。
问鼎童的判断,在所有人心里立住了。
他不是故弄玄虚。他是在“闻”出历史的真相。
终于,他来到了最后一尊——第九鼎。
这尊鼎在正中央,最高大,也最古老,传说大禹铸的。
问鼎童的鼻尖碰上去,却久久不动。
时间像凝固了。
他的脸越来越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怎么样?”苏晏低声问。
问鼎童嘴唇动了动,才用尽力气吐出一句话:
“它很冷……特别冷……可是,在最底下……有心跳。”
心跳?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苏晏眼里精光一闪,立刻高声道:“来人!开鼎底机括!”
在众人不敢相信的注视下,几个禁军合力转动机关。
那重达万钧的第九鼎底部,竟缓缓开了道暗格匣门。
苏晏亲自上前,从里面取出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
揭开油布——
一卷焦黄脆弱、边沿带着火烧痕迹的田册,展现在世人面前!
正是当年清丈使周明远被灭口前,拼死藏进国之重器底下的“黑籍”副本!
册子被迅速呈上,专人高声念出来。
一桩桩,一件件,详细记着三十六州豪强怎么瞒报田亩、吞民田,怎么和边将勾结,走私军粮、卖铁器……
那些联名请愿、道貌岸然的士绅名字,全在上面!
那些刚倒戈、喊着“为国除害”的三镇将领,他们的罪证更触目惊心!
一瞬间,站在前排的几个将领脸如死灰,腿一软,“扑通”瘫在地上。
那些士绅代表像被掐住了脖子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白圭子脸煞白,猛地冲上前想抢册子扔进香炉烧掉,嘴里大喊:“妖言惑众!这是假的!”
一只苍老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裂冠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,冷冷盯着他:
“冠能修,鼎能洗,纸上的字,烧不掉。”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,一个素衣身影悄悄穿过人群,走到鼎前。
是归谥婢。
她把那本用血写的谥册,轻轻放在“黑籍”旁边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:
“请给这些无名的人,定一个不会被抹掉的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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仪式结束那晚,苏晏独自坐在书房。
他没去看那份能掀翻半个帝国的“黑籍”。
而是把裂冠翁给的那段发黑的金线,扔进了面前的火盆。
火焰“腾”地窜起来,幽蓝里带着丝诡异的金。
火光跳着,映着他的脸。
在晃动的光影尽头,他好像看见了多年前那场大火。
看见母亲站在火场另一边,不害怕,不难过,只是对着他,欣慰地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窗外,清冷的月光照下来,照亮不远处新建的中央言枢院门前。
那座为未来律法立的空白巨碑,在夜色里静静站着,还是一个字没刻,等着被血或墨重新书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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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里之外的南方渡口,水声潺潺。
盲女仿声姬握着一个婴儿的小手,教他抓一支特制的盲文笔。
孩子的小手笨拙地在蜡板上划,留下了第一个符号——歪歪扭扭,却异常坚定。
像极了一个“我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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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的这一夜,在惊天动地的“问鼎”之后,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那本“黑籍”像把悬在无数人头上的剑。剑出了鞘,却没落下。
所有被点到名的人都成了惊弓之鸟。
他们把自己关在府里,疯狂地联络、试探、争吵,可没人敢动。
他们知道:苏晏在等。
夜更深了。苏晏府邸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他平静地翻着本旧书,好像外面的一切都和他无关。
可一个心腹悄悄进来,递了张字条。
苏晏展开看完,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。
然后抬起头,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没人察觉的冷笑。
猎物进笼了。
真正的猎杀,天一亮就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