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 聋子听见雷(2/2)
苏大人给我们平反了田契,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,却骂他是乱民头子?那我男人算什么?”
还有小孩用朱砂笔涂鸦,画了个凶神恶煞的官在抢小孩的窝窝头,旁边一个高大身影把官打跑了。
涂鸦底下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:“苏大人不抢东西,你们抢!”
民间的愤怒和拥护,用一种最原始、最真实的方式,喷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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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满墙的回信,苏晏知道:时候到了。
他顺势推动了一项浩大的事——“雷声录”的编纂。
让兆鼓郎领头,言枢院帮忙,专收历朝历代,每逢重大政治斗争或社会变革时,伴随的那些所谓“自然异象”,
还请天下百姓来讲自己亲身经历或听说的“天兆”和背后的真相。
这一下,彻底捅破了“天人感应”那层神秘的窗户纸。
一个退役的老驿卒寄来张泛黄的纸,上面写:“万历三年,京城地震,人心惶惶,都说天要塌了。
结果第二天,朝廷开仓放粮,说是早有准备。后来我才知道——是户部早就亏空,怕被查出来,借着地震把粮仓烧了,做了假账。”
一位隐居的盲医托人记录:“崇祯十七年三月,夜里有陨石掉进城里,火光冲天。街上都传是妖星降世,大难临头。
其实呢?我虽瞎,但听得真。那是户部连夜偷运铜钱出城,车队太重,压塌了桥,一整车的铜钱翻进了护城河,闹出的动静罢了。”
最扎眼的,是一页由归谥婢悄悄送上的血书。
她是专管记录废帝、废后最终谥号的宫中女官,见多了王朝末路的凄凉。
血书上只有一句话:
“自孝宗至今,每一个被废黜的皇帝死前,不管宫里怎么歌舞升平,我都听见高墙外面,有小孩在凄厉地喊‘饿’——这,才是真正的天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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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天后,民心的火候到了。
苏晏亲自主持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祭典——“雷声祭”。
地点没选太庙,也没选天坛。
选在了铁衣书院前宽阔的广场上。
广场中央,摆着上百面巨型战鼓,像支沉默的军队。
苏晏站在高台上,对身边的兆鼓郎点了点头。
兆鼓郎走到百鼓前,深吸一口气,猛地挥动鼓槌——
咚——!
鼓声闷得像心跳,传遍京城。
几乎同时,从京城东郊的乡约碑旁边,传来了一声同样闷的鼓声回应。
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农,正使劲敲着村里社戏用的大鼓。
兆鼓郎再敲!
咚!咚——!
这次鼓声更急。
片刻之后,南城、西城、北城……四面八方,几十个地方同时响起了回应的鼓声!
有的是军营的战鼓,有的是商队的货鼓,有的是庙会的社鼓!
当兆鼓郎挥汗如雨,敲响第三通鼓时——
百鼓齐鸣,声震云霄!
咚!咚!咚——!
刹那间,整座京城的地脉仿佛被这鼓声牵动,开始微微震动。
所有立着乡约碑的地方,碑上那些百姓亲手按下的手印、刻下的名字,竟随着鼓点,泛起微弱却清晰的光——像沉睡的星星,在同一频率下呼吸、闪烁!
一直守在第一块乡约碑旁的辩骸郎,摸着发光的石碑,感受着那股从地底传来的脉动,激动得浑身发抖:
“它们在回应!它们活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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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宗正寺最高的楼阁上。
白圭子正拿着一枚象征礼法权柄的青铜舌,远远望着那边的异象。
他本来以为,这只是苏晏故弄玄虚的把戏。
可当那撼动大地的鼓声浪潮一波波涌来,当他感觉脚下的楼都在跟着震动时——
他手里的青铜舌上,“咔嚓”一声,迸开一道裂痕。
青铜舌应声碎成好几块,掉在地上。
白圭子像被雷劈了,踉跄着后退几步,死死抓住栏杆才没摔倒。
他望着远处铁衣书院上空汇聚的、仿佛由万民呼喊凝成的气运,望着那连绵不绝、好像永远不会停的鼓声浪潮,脸上血色全没了。
他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儿了。
他这辈子信奉和扞卫的天道、礼法,在这一刻,被一种更原始、更磅礴的力量,碾得粉碎。
他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、绝望的嘶吼:
“不是天意……是人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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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深宫禁藏阁。
这儿存着历代皇帝的实录和谥册,是帝国记忆的心窝。
归谥婢悄悄潜进来,像个游荡多年的鬼魂。
她翻开最新一本——记着刚被废黜的那个皇帝的谥册,用冰冷的指尖蘸了蘸自己带来的墨,在“恭顺”两个字旁边,决然写下了一个大大的:
“伪”。
墨迹还没干透,怪事发生了。
那个“伪”字滴……血珠汇成细流,弯弯曲曲变成一行猩红的小字,像是这张古老的纸自己在写判词:
“下一个,轮到活着的人受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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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里之外,风沙呼啸的北疆驿站。
一身风尘的李玄借着昏黄的油灯,翻看一份从敌营缴来的残卷。
忽然,他的指尖碰到一处异常的凸起。
他小心揭开一页,发现书页夹缝里,竟藏着半幅用特殊墨水画的地图。
地图上,用北疆军中密语,标了十二个极隐秘的地点。
李玄吹掉上面的灰,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。
他认得这标记——这正是当年震动朝野的靖国公贪墨案里,被那群贪官污吏秘密转移、从此消失的十二处“黑籍”田册的藏匿点!
他把那半幅地图紧紧攥在手心,感受着纸上冰冷的杀意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:
“该算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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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声祭后的京城,胜利的狂欢和失败者的嘶吼搅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。
但所有人都感觉到:那惊天动地的鼓声,没带来结束。
而是为一场更大、更残酷的风暴,拉开了幕布。
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变革混在一起的味道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一场没人能预料的审判,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