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谁在写下一个字(1/2)
旧的篇章怎么收尾,苏晏心里没底。
但他清楚一件事:新的开头,得靠百姓的声音吵出来,不能靠安安静静地跪下去。
春天的大雨还没来,风已经带着湿气,刮过江南江北。
最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,学堂正在上堂。
这是新政后第三次“初识评议会”了——让孩子们从小知道,朝廷的事不是天书,就是家里柴米油盐、人命关天的事。
窗外天阴沉沉的,屋里炭盆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。
教书的是个老儒生,胡子都白了,眼睛却亮得很,像被什么新东西点着了似的。
他清了清嗓子,对底下几十个孩子开了口。
孩子们小脸冻得红扑扑的,扎着总角,听得认真。
“孩子们,”老先生声音不高,“都说咱们能读书、有饭吃、不怕影塾抓人,是苏大人的功劳。那我问你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。
“要是有一天,苏大人不在了呢?谁护着咱们?谁护着这新政?”
学堂里一下子静了。
孩子们脸上的笑没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睛里都是茫然,还有藏不住的慌。
是啊,苏大人是天,是定心骨。他要是没了,天会不会塌?
角落里头,那个叫“启蒙童”的孩子低着头——就是最早在废墟里捡书、跟着苏晏认字的那个。
他没慌,只是盯着桌上自己练字的纸。
纸上写满了一个字:“公”。
看了好一会儿,他举起了手。
“先生,”声音脆生生的,“我觉得,不是苏大人一个人在护着咱们。”
老先生看向他。
启蒙童站了起来,小小的身子挺得直直的:“是咱们所有人。和苏大人一起,用读的书、写的字、做的事,一笔一画,写着这个‘公’字。
只要咱们还在写,这字就在,新政就倒不了。”
老先生浑身一颤,眼睛一下子湿了。
他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,只是用力点头,一下,又一下,像要把这话刻进骨头里。
就在这时,窗外“呼”地刮起大风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,打得窗棂直响。
屋檐下站着个人,早就淋在雨里了。
苏晏静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底翻腾的东西,比这暴雨还汹涌。
他慢慢摊开手里那封被雨打湿的密报——字迹有些糊了,内容却扎眼:
北疆,旧影塾总坛的废墟上,有伙人死灰复燃,打出了“迎真主归位”的旗子。
领头的,自称“林澈第二子”。
林澈。
那个用血脉织网、想把天下人脑子都捆在一起的影塾头子。
这个名字,是旧时代最黑的噩梦。
随行的官员凑近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恳求:“大人,调北疆驻军吧,趁他们人少,赶紧剿了!这是心腹大患啊!”
苏晏像没听见。
他抬起头,看着雨里那间亮着灯火的学堂。
孩子那句“咱们一起写着‘公’字”,还在耳边响。
他知道,这不只是打仗。这是抢人心的仗。
用军队去灭一个“名号”,那名号只会沾了血,变得更神圣。
“救世主”的传说,只会传得更远。
对付一个旧梦,最好的法子不是打碎它。
是让所有人都醒过来。
“不调兵。”苏晏声音不大,却钉死了,“传令:全国所有‘无名碑’边上,禁地全开。
再发告示——有冤的,有惑的,对过去将来有不平的,都可以到碑前说。
说什么都行,好坏对错,全记在碑旁边,让天下人自己看,自己断。”
官员脸都白了:“大人!这、这不是给叛党机会煽风点火吗?天下会乱的!”
“乱点好。”苏晏嘴角扯了一下,没半点温度,“死水才生虫。让水流起来,吵起来,石头自己会沉,烂叶子自己会漂走。”
他没再多说,转身就扎进雨里,往京城的铁衣书院赶。
那地方,以前提都不能提,里面锁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一到书院,苏晏下了第二道命令:
“把《野政录》残页、《影塾律要》抄本,还有当年查出来的皇室和影塾的产簿残卷——全部拿出来,并排摆上。”
他指着书院中央最大的院子:“就在这儿,搭棚子,晾给所有人看。旁边加上我的注:这都是没定论的东西,等百姓来断。”
这道令,比前一道还疯。
那三样东西:一个是前朝民间骂朝廷的,一个是影塾内部规矩,一个是直接证明“双生调包”阴谋的铁证。
把它们全摊在太阳底下,等于把帝国最丑的疤、最核心的谎,直接塞给一群刚学会想事的老百姓评判。
这是在赌。赌百姓的脑子,赌人心。
一夜之间,铁衣书院外人挤人。
消息传得飞快,京城百姓全涌来了。
起初只是看,小声嘀咕。
直到第一个胆大的书生,在《影塾律要》旁边贴了张条子,上面写着:“禽兽规矩,没人性”。
像开了闸。
书院外墙,变成了活的思辨场。
有人在《野政录》旁边贴条骂前朝皇帝昏庸;有人替被冤杀的官员说话,引经据典。
更绝的是,在产簿残卷前头,几个当过户籍小吏的和民间画师凑一块,用张大白纸,画了幅“双生调包”全过程的图——复杂得要命的血脉把戏,一眼就能看明白。
愤怒的、辩护的、质疑的、补充的……各种字迹的纸条一层叠一层,把森严的书院外墙,贴成了花花绿绿的“话墙”。
混在人群里的辩骸郎看着,长长叹了口气,对身边徒弟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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