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谁在替死人闭嘴(1/2)
崖壁陡得像刀削,冷风从深渊里倒灌上来。
一股怪味呛鼻——陈腐的铁锈混着朽木,是无数战马和骑士的尸骨,在岁月里烂透了的味道。
苏晏手指抠进石缝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。
脚下碎石簌簌滑,一眨眼就被下方的浓雾吞得没影。
他没系绳。
每往下挪一寸,都是在跟死神赌。
他得摸透这片绝地的气息,用最直接的方式,碰一碰父亲和三千忠魂陨落的地方。
侧身绕过一块突出来的尖岩时,眼角余光瞥见个不该有的影子。
数丈外的崖边平台上,站着个孩子。
约莫七八岁,赤着脚,脚底板沾着青苔,冻得通红。
身上裹着件单薄麻衣,不合时节,风一吹,瘦得像根能折断的柴禾。
唯独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亮得惊人,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。
脖子上挂着串骨链,细麻绳串着鸟兽的指骨和牙齿,风一吹,叮叮当当作响,又诡异又清脆。
是当地人说的“寒鸦儿”。
苏晏立刻停住,身体贴紧冰冷的岩壁,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去。
这孩子总在战场遗址晃悠,跟鸦群混在一起,靠食腐肉活,被人当不祥之物。
可他现在出现在这没人能来的半山悬崖——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疑团。
寒鸦儿不怕他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
过了会儿,他缓缓抬起小手,掌心托着块泛黄的骨头,像是某种动物的肩胛骨,上面有几道清晰的齿痕。
“这个说,将军烧了家书。”
稚嫩的嗓音没半点情绪,像块冰。
苏晏心头一凛,单手发力,胳膊一甩,灵巧地翻到了平台上。
他没急着接骨头,先稳住身形,跟孩子保持着两步距离。
他的金手指能从誓骨里读残留的信息,但得直接碰。
这孩子怎么“听”到的?
苏晏缓缓伸出手,接过那块骨头。
还带着点体温。
指尖刚碰到,一股微弱却钻心的意念就涌进脑海。
不是画面,是段断断续续的音频,像被狂风撕过。
一个沙哑疲惫的男声——是他日思夜想的父亲,靖国公林啸天。
“……告诉弟兄们,此战,勿报捷,勿请功。若有朝中之人问起,就说我们……我们全死了,一个不留,死得干干净净。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苏晏只觉得耳朵里轰然一声,整个世界都在转。
脚下的万丈深渊像翻了过来,要把他吸进去。
他踉跄一步,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,才没倒下去。
干净地死?
父亲早就知道结局?
不,这不是预知——是他自己选的!
率三千铁骑血战沧澜,不是为了胜,是为了一场彻彻底底、不留半点功绩的“牺牲”?
宁愿背“无功而返”的污名,也要让这场胜利从史书中消失?
为什么?
为了不让打了胜仗却收不回失地的朝廷难堪?
为了保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的脸面?
苏晏胸口剧烈起伏,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头顶,又悲愤又荒谬。
他懂忠诚,甚至懂愚忠。
但他不懂这种近乎自戕的忠诚!
抹掉自己的功绩,抹掉三千袍泽的英名——到底图什么?!
就在他心神大乱、脑子一团麻时,营地那边飘来个影子。
一身黑衣,戴顶宽檐帽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一双没半点波澜的眼睛。
封唇吏。
专为皇权干脏活,让真相永远闭嘴的人。
这人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着的抄本,双手递过来。
霜婆婆等人立刻围上去,手按在刀柄上,神色戒备。
苏晏远远摆了摆手,让他们退下。
他认得这种人——是冯十三姨手里最锋利、也最隐秘的刀。
回到营地,苏晏接过抄本。
纸已经泛黄发脆,是当年守碑司的内部纪要。字迹工整,却透着股刺骨的冷。
上面写着:“沧澜战后,皇帝阅边报,见靖国公林啸天部‘无功而返’,龙颜大怒。
然其部全员战殁归途,忠烈可悯,难以追责。皇帝召内阁密议三日,定调‘私结外邦,致全军覆没’。
念其子苏晏尚在襁褓,暂留靖国公虚衔,待成年再寻由头削除。此事,皇家颜面为重,史书记录为轻。”
寥寥数语,像把淬毒的尖刀,把所有的忠诚、牺牲、血与火,扒得干干净净。
纪要末尾,有一行朱砂小字,笔迹婉约,却力透纸背。
苏晏一眼就认出来——是冯十三姨的字。
“史书不可直书,但须有秩序。”
苏晏看着这行字,忽然低低地笑了。
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一阵冰冷的、没半点温度的笑。
原来如此。
什么皇家颜面,什么难以追责,全是借口!
真相是,父亲的胜利,戳穿了皇帝的无能;父亲的威望,动摇了皇权的根基!
他猛地抬头,眼里再没半分迷惘,只剩彻骨的寒意和锋锐的杀机。
“原来不是怕百姓不信英雄无功,是怕那把龙椅,坐不稳了。”
这就是冯十三姨给的“答案”,也是一份赤裸裸的“警告”。
果然,第二天,“静音令”就像张无形的网,罩住了整个边境州府。
之前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官府,一夜之间换了脸,冷冰冰的公事公办。
通往营地的路全设了卡,药材、粮食的补给,断得干干净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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