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字会咬人(1/2)
小灰子领命退下,脚步声在空旷的明尘堂里响了两下,就被更深的寂静吞没。
苏晏的目光回到那三十份答卷上——它们几乎被墨浸透了,在烛光下像一排小小的黑棺材,摆在斑驳的长案上。
空气里混着墨臭和旧木头味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没动,只是站着。
影子被烛光拉得又长又孤。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扣。
他在等,也在想。撬棍能撬开木箱,可什么能撬开这纸上凝固的、像活了一样的黑暗?
不一会儿,小灰子捧着根沉甸甸、带着铁腥味的撬棍回来。
另一个小厮也端来一盆清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薄荷叶——这是贡院特供的“净心汤”,给阅卷官提神用的。
苏晏的目光在清水和撬棍之间扫了个来回,心里一动。
他没去碰那口锁着原卷的旧木箱,反而转身,直接走向桌上那份墨迹淋漓、几乎要滴下墨来的答卷。
“小秤星。”他轻声叫。
一直像影子般静立在柱旁的盲童应声上前。
他眼睛蒙着白布带,清秀的小脸却像能“看”透一切。苏晏牵起他瘦弱却敏感的手,让冰凉的指尖,轻轻碰向那片湿黏的墨黑。
“闭眼,用心去感觉。”苏晏声音很低,却稳。
小秤星的指尖刚触到纸面,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,小身子一颤。
在苏晏无声的鼓励下,他吸了口气,迟疑地再次把手放上去。
这次,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抖,眉头紧锁,布带下的鼻翼微微翕动,像在听一种来自纸深处、常人听不见的诡异声响。
半晌,他猛地抬头,“看”向苏晏,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一丝压不住的恐惧:
“大人……这上面……不是写错,也不是后来涂的。”
他顿了顿,小胸膛起伏着,使劲想找个准确的词:
“是字……是字自己在躲。它们……在怕,在拼命逃!”
“逃?”苏晏重复着这个词,脊背窜上一股寒意。
他不再犹豫,让小秤星退后,端起那盆净心汤,手腕一斜——清亮微香的水,直直浇在那片浓墨正中。
刹那间,异变陡生。
那片死黑的墨迹,一碰到特制的汤水,竟猛地“沸腾”、“蠕动”起来!
墨色不是被冲散,而是真像活了一般,变成无数扭曲窜动的黑蝌蚪,在纸面上疯狂乱撞、互相吞噬,
最后发出一阵细微的“嘶嘶”声,彻底溃散,只留下一团乱七八糟的墨污。
原本工整的文章,转眼成了文字屠场。
这不是墨。这是用特制药汁做的“活”字囚笼!
而贡院的净心汤,就是启动它自毁的最后指令,是开笼放乱的钥匙!
苏晏正盯着这诡象,心头巨震,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冲进来,脸白得像纸,声音抖得不成样:
“苏、苏大人!不好了!礼部承籍司那三位……前几日整理过落第卷的幕僚……突然……全疯了!”
苏晏心一沉,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。
他立刻赶到承籍司。
只见原本肃穆的官邸一片狼藉,三个平日最稳重的老幕僚,被七八个壮杂役死死按在地上。
他们眼珠瞪得几乎爆出血丝,嘴角流着涎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怪响,反反复复嘶吼着同一句话:
“君不君……臣不臣……君不君……臣不臣……”
那表情,根本不是寻常疯态,倒像神志被什么无形之物一口口啃光后,剩下的彻底空洞和极致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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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深沉。
礼部后巷的焚字炉烧得正旺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纸狱卒佝偻的影子在墙上晃动,像鬼影摇曳。
灰娘子如一道青烟,趁狱卒交接打哈欠的瞬间,闪身滑入库房。
热浪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。她毫不停顿,直奔墙角那堆待烧的残卷——都是被判定“污损严重”要销毁的废纸。
她扛起竹筐,身影再次没入黑暗,来去无痕。
柳七娘的住处却亮着灯。
盗来的残卷倒在地面,霉味和焦糊气弥漫开来。柳七娘跪坐在青砖上,手指飞快地翻检纸片。
突然,她动作一顿。
指尖停在一本薄薄的线装书上。封面残破,却还能认出《科场正音录》五个字。
“《正音录》?”她皱眉。这只是考生规范字音的普通工具书,能有什么特别?
她随手翻开,内容都是寻常音韵注释,看起来毫无异常。
但当她凝神细看页边空白时,瞳孔猛地一缩!
每页的天头地脚、字里行间,都用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条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!
这些符文彼此缠绕,像恶毒的锁链,把正文死死框在中央。
她立刻起身,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坊间流通的普通版《正音录》,两本书并排放在灯下对比。
这一比,她浑身发冷。
表面内容相似,但那本刻了符线的书里,上百个关键字的释义被悄无声息地替换、扭曲了:
“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”被改成“民赖君养,养之方宁”——主体彻底颠倒。
“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”中那个关键的“我”字被直接删除,变成“天视自民视,天听自民听”——天与人被割裂。
柳七娘“啪”地合上书,冷笑出声:
“他们这不是在改文章……这是在抽人脊梁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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靠着这个发现,苏晏得以进入贡院深处一座阴冷的偏殿。
墨魇生被囚禁在这里——他曾是那套“顺从符码”的核心制作者之一,因酒后失言泄露机密,被废去学识,
关在此地日夜抄写《忠鉴录》,美其名曰“洗涤被污染的灵魂”。
苏晏见到他时,墨魇生正像个破傀儡般伏在石案上机械抄写。
头发枯乱,面容憔悴,指甲缝满是墨污,嘴唇干裂,连舌头都僵硬了。
看到苏晏,他死鱼般的眼睛里艰难地闪了一下光,又迅速黯淡。
苏晏静静看着他,等待。
突然,墨魇生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。
嘴巴猛地张大,面部扭曲,又死死闭上,反复几次,充满痛苦。
就在这剧烈的张合间,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从他舌根后挤了出来,飘落在写满“忠”字的宣纸上。
那是片微缩雕版,非金非木,触手冰凉,上面刻着八个扭曲的大字:
识字者诛,妄言者聋。
苏晏心头巨震。
他立刻压住翻腾的气血,用验毒银针小心挑起雕版,迅速封进衬着软绸的蜡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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