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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断弦那晚聋子听见了雷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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瑶光那封字字泣血的密信,在葬礼后第七个清晨,由一只翅羽沾露的信鸽送达。

信纸是寻常麻纸,却透着一股宫中特有的、名贵熏香与陈旧木料混合的压抑气息。

苏晏展信,字迹清丽而笔锋微颤,每一转折皆泄露执笔者的惊惧。

“新乐祭除名,《安平谣》被斥‘乱宫商’。

周慕白主审,已颁《正音令》,凡奏‘非雅调’者,削籍流放。”寥寥数语,字字如刃。

信纸最下缘,一抹极淡朱砂,勾勒出一线细瘦箫痕。

此乃他与瑶光幼时在林府后院所定暗语——琴死则变。

当言语不足以承载危机,便以器物为喻。

琴箫本为和鸣,琴若被强行按死,箫便只能改弦易调,另寻生路。

这不仅是警告,更是决裂的号角。

苏晏走至窗边,推开那扇雕着残破云纹的木窗。

初升的太阳光芒万丈,将庭院霜露一扫而空,暖意却丝毫透不进他冰冷的指尖。

寂静中,一丝微弱几近幻觉的旋律于他耳畔响起,如风穿竹林的呜咽,又似隔万水千山的低吟。

他闭目,那旋律渐晰。

他知,潜藏于血脉深处的力量并未消失,它只是在漫长安逸中沉睡,唯在剧变将至时,方如潮汐苏醒,以最古老的方式低语。

此刻,它轻吟的,正是母亲在他儿时病榻前,为驱散梦魇所哼的那首摇篮曲。

三日后,一骑快马卷尘冲入五姓村,信使将一卷盖着礼乐司朱红大印的《正音榜》狠狠钉于共议会堂外的老槐树上。

榜文措辞严厉,罗列数十首“淫哇之声”,《安平谣》赫然在列,连吴瞎子那张用了五十年的牛皮琴,因其声“浊野不驯”,亦被划为禁物。

彭半仙拄着铁嘴算卦幡,挤开围观人群,浑浊老眼死死盯住榜文,干瘦胸膛剧烈起伏。

他未发一言,只默然上前,一把撕下那张象征无上权威的纸,在众人惊惧的抽气声中,用尽全力将其撕得粉碎。

“放你娘的屁!”老人枯瘦的手指因怒而颤,“连吴瞎子那张破牛皮磨出的调子都算‘淫声’?

下次你们听见谁家哭丧,是不是也得按‘乱宫商’砍了脑袋!”

一言激起千层浪,村民的窃语瞬化愤怒声潮。

那不止是吴瞎子的琴,更是他们父辈、祖辈于田埂晒场所听一生的声音。

当夜,月上中天,晒谷场上未燃篝火,气氛却较任何节庆之夜更为凝重。

吴瞎子未如常讲神仙鬼怪,他只一言不发坐于临时搭起的高台,手握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,以杖击地,敲出沉稳而固执的节拍。

他闭目,干裂唇瓣翕动,口中诵念的,是乡间人人会背的《犁心录》片段。

“天有常道,地有利钝,人心如田,非犁不垦……”声调不高不亢,却奇迹般与《安平谣》最核心的曲律暗暗相合。

初时仅几个胆大孩童,随那熟悉节拍小声哼唱,渐而,歌声汇成细流,再汇成江河,于寂静夜色中冲刷每人耳膜。

苏晏静立人群最后,目光越过攒动人头,望向远处通往官道的山隘。

月光下,几道模糊黑影一闪而过。

是巡音使。

他们带刀,却无闯入的胆量,面对法不责众的歌声,他们只能如阴沟鼠类,于暗处记下每张敢于开口歌唱的脸。

翌日清晨,天未亮透,苏晏便将彭半仙与吴瞎子请入省过院密室。

油灯昏黄光晕里,他摊开瑶光信中夹带的那角乐谱残片,指尖于被朱笔圈出的“变徵”之音上缓缓划过。

“吴爷爷,彭先生,”他的声音沉静如冰下潜流,“他们惧的非是走调,非是乐器,是这千千万万张嘴,一旦开始唱自己的歌,便再听不进他们的‘雅调’了。”

他决意反击,却非争那《正音榜》上的虚名,而要反其道而行——问乐于民。

“我的计划分三步。”苏晏竖起一指。

“其一,请吴爷爷费心,以《安平谣》为基,编一首更易上口、更直白的《断弦谣》,让它如蒲公英种子,传遍附近山山水水。”

他又竖第二指,看向角落里一正贪婪啃着干饼的拾荒儿——村人皆唤“小谱痴”,此子不识字,却对旋律过耳不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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