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鼓声压住哭坟人（2/2）

近看方觉，嫁衣裙摆所绣并非鸾凤和鸣，而是一幅极尽精密的田亩图。

图中，有的地块以刺目红线死死圈定，有的则以灿金丝线精心勾勒边界。

绣田娘察觉身后目光，未停针线，头也不抬，冷嗤道：“怎么，苏大人也瞧得上妇道人家针黹？

这红线圈住的，是报官虚田，动不得的死地。金丝绣出的，方是我家男人以命垦出、能糊口的活田。

你们官家要的，是红线里的数目；我们妇人守的，是金丝里的生路。”

声调里含着讥诮与彻骨悲凉。

苏晏未辩，深知任何朝堂大义在此皆显苍白。

他只静观绣图，轻声问：“若有一镜，能照彻此村，谁家红线圈得过大，谁家金丝藏得过深。

你，可敢将此镜请入祠堂，示与阖族父老？”

绣田娘指尖银针猛地一颤，刺入皮肉，血珠渗出，染红金线。

她怔住，抬首死死盯住苏晏，原本沉寂的眸中掀起惊涛。

良久，她似被抽尽气力，低语道：“除非……除非持镜之人，是我阿爷，是族中德望最重的长老。”

苏晏得到了答案。

是夜，月隐星沉。

苏晏命小灯笼提黑布罩笼的灯笼，悄然引路，潜入村西废弃水磨坊。

坊内蛛网尘封，腐气弥漫。然正对门壁，赫然悬一巨幅图卷。

粗麻为底，墨线勾勒全村田亩形制，正是绣田娘嫁衣地图的放大完本。

图卷顶端，四个遒劲大字——“田亩镜图”。

此乃他授意吴瞎子，依《宪纲》条文，以乡民能解的宗族言语改制之图。

图中无一律法，只将“如实申报”喻为“令列祖列宗九泉安眠”，将“隐瞒虚报”绘作“欺瞒亡魂，祸延子孙”。

苏晏上前，自小灯笼手中笔筒取狼毫，饱蘸浓墨，于图卷留白处，添上点睛之笔：

“照田即是照心，亏心与否，天地共鉴，祖宗明察。”

书毕，他掷笔于筒，对身后小灯笼沉声道：“传话吴瞎子，动用暗线。三日后祭祖大典，此图必越赵九婆之眼，高悬祠堂正梁，受万姓香火！”

翌日拂晓，赵九婆已得风声。

她遣人夜搜吴瞎子居所，虽未拿人，却在床板下起出数页未焚宝卷残稿。

睹见“祖宗眼”、“欺瞒亡魂”字迹，赵九婆怒极反笑，指节捏得残稿作响：“好，好个苏晏！好个吴瞎子！欲以鬼语篡我赵氏天命！”

她立召族中权柄最重的几位长老，厉声道：“那瞎子妖言惑众，罪当万死！他那戏台，便是祸根！

即刻随我前往，焚此妖巢！倒要看看，没了这台，他们如何唱这出戏！”

一众持火把棍棒，汹汹直奔村口。

行至村中广场，一阵悠远肃穆的钟声，忽自村巅钟楼传来。

“当——！”

三响钟鸣，穿云裂石，遍传村落每个角落。

众人皆愣，连同怒火炽燃的赵九婆。

此钟乃“祖训钟”，非关族运存续，百年不鸣。上一回响彻，尚在百年前抵御山匪之时。

众人惊疑仰首，但见破旧钟楼之上，小灯笼瘦小身影孑然独立。

他手中未提那盏熟悉的红笼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惨白纸灯，于晨风中摇曳，宛若招魂之幡。

而其身后，影影绰绰，显出数十默立农人。面容坚毅，每人肩头，俱扛一面磨得锃亮的巨大铜镜。

赵九婆等人惊骇目光中，苏晏自人群后方缓步而出。

他越过铜镜阵列，立于队首，目光直射不远处的赵九婆。

声调平静，却蕴着不容置疑之力，压过所有窃语：

“赵九婆，我苏晏今日，非为破你赵氏规条。”

他微顿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、迷茫、畏惧的面孔，朗声道：

“我来，是请你赵氏列祖列宗，睁眼再看这人间。”

风，于此一瞬凝滞。

苏晏脑海之中，金手指界面之上，一行崭新提示以夺目金辉缓缓浮现：“集体认同阈值突破——规则内生化进程启动。”

远方，祭祖大典的香火气息，已随晨风隐隐送来。

一场更巨、更险的博弈，即将在那宗族至为神圣的殿堂内，揭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