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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青简不归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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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一段历史,现下不能公开,但它必须存在。为了那些死去的人,也为了那些将要活下去的人。”

瑶光接过陶管,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重量下所承载的万钧之重,用力颔首。

就在苏晏封存真相的同时,崔文远终于亮出了他的獠牙。

他联名三十六位士林中德高望重的大儒,上书痛陈“省过日”之荒唐,力斥“民间修史”为僭越纲常、动摇国本之举。

奏章言辞激烈,直指苏晏倒行逆施,蛊惑人心。

奏章递入宫中的那个黄昏,崔文远却独自一人,悄然来到了已化为废墟的太学院。

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袍,在焦土与断壁间缓缓踱步,仿佛在凭吊一个逝去的时代。

于一截烧焦的横梁下驻足,他弯腰拾起一块碎裂的石碑残片,其上依稀可见“实录补遗”四字。

他摩挲着那冰冷的刻痕,伫立良久,眼神复杂难明。

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
忽然,他从宽大袖中取出一卷厚厚手稿,那正是他凭记忆默写出的《实录补遗》全本,一字不差。

他走至庭院中那棵幸免于难的老槐树下,找到当年陆子期藏匿书卷的空心砚台,将手稿小心翼翼放入其中,重新埋入土里,覆上落叶。

“陆兄,我烧了你一次,便还你一世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低语,声轻几不可闻,“这叫报应,也叫赎罪。”

崔文远的双重行动,很快传至苏晏耳中。

对那联名奏章,他置若罔闻;但当听闻崔文远夜探废墟、埋藏手稿的密报时,他只沉默片刻,未命人挖掘。

他知道,崔文远用一种极端的方式,为这部史书留下了另一份火种。

他们成了最奇怪的同盟,明面上彼此攻讦,暗地里却守护着同一个秘密。

苏晏未选择回击,而是找到了柳七娘。

他只交代一事:“‘十二夜话’最后一夜,我们不讲故事,只听。”

当晚,京城万人空巷。

说书台上,柳七娘退居一旁,取而代之的,是那位盲眼琴娘,以及她身后站立的百名男女。

他们中有老有少,有商贩有走卒。

没有乐器,没有唱词。

在全场数万人的注视下,琴娘抬起了手。

于是,一种奇特的“音乐”响起。

那是呼吸声,时而急促如奔马,时而悠长如叹息;

那是顿足声,沉重敲打舞台,仿佛囚徒在丈量牢房;

那是手掌拍击身体的声音,模仿着枷锁的碰撞与心跳的搏动。

这正是当年林啸天在刑部大狱最深处,教给那些绝望狱卒的求生密码,一种用声音传递信息、鼓舞斗志的“囚徒暗语”。

全场死寂。

人们听不懂这暗语的具体含义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压抑、抗争、绝望与不屈。

许多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人,早已控制不住,泪流满面。

那声音,是他们被深埋的青春与恐惧。

演出在无声的潮水中结束。

散场时,每个到场的人都领到了一枚小小的黑色陶埙。

人们惊奇地发现,每个陶埙上都刻着一个字。

当人群散去,邻里互相拼凑,很快,一句完整的话便在整个京城的街头巷尾流传开来——

信亡,则国亡。

数日后,一封未署名的信被送至苏晏书案。

信封里无多余言语,只有一页手稿的复印件,正是那缺失的、记载“沧澜之盟”密议的记录。

信纸上,仅有一行飘逸而有力的字:“青简不归人,但愿后来者有所持。”

苏晏一眼认出,那是崔文远的笔迹。

窗外,春雷滚滚,压抑已久的天空终于降下大雨。

苏晏将小墨鱼冒死拓下的原件,郑重锁入“省过院”最深处的铁柜,并将唯一的钥匙交给了高秉烛。

随后,他转身望向庭院。

雨幕中,小史角正带着一群自火场救出的孤儿,用炭条在廊下的干燥地面上,一笔一划地书写着“十二夜话”里流传出来的歌词。

历史,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延续。

他轻轻推开房门,走入清冷的细雨之中,任凭雨水打湿官袍。

身后,书案上那枚许久未有动静的金手指玉牌,最后一次亮起温润微光,一行新字缓缓浮现,随即隐去:

史在野,火不熄。

这场春雨洗涤了京城的污浊,却洗不掉刚刚被唤醒的记忆与道义。

一个崭新的黎明,正在酝酿着一场截然不同的审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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