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风不起时浪自生(1/2)
苏晏的指节在案上轻轻叩着。声音沉闷规律,像他此刻的心跳。
陈七的禀报还在耳边——盲眼老乞,子时三刻,石狮焚香,宫墙侧门,净军接引。
这一串看似不相关的词,在他脑子里已连成一条淬毒的线。
线的那头,牵着个潜伏十二年的巨大阴影。
追踪?不。
那只会打草惊蛇。
蛇一受惊就缩回洞,再想引出来就难了。
要让蛇自己出洞,就得在它盘踞的草丛里放把火。
“陈七。”苏晏的声音打破书房死寂,平静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“暂停对那老乞丐的所有追踪。另外,传令给民情通政司,立刻拟稿,明早张贴《关于靖国公案民间传闻的澄清公告》。”
陈七一愣,没懂。
现在不该顺藤摸瓜直捣黄龙吗?怎么反而要大张旗鼓澄清旧案?
苏晏像看穿他的心思,目光深邃:
“公告内容有三。其一,朝廷公开承认,当年沧澜关之战,确有军报因故延误,导致靖国公大军未能及时得到驰援。此为失察之过,朝廷不讳。”
陈七心里一震。主动承认延误军报?这等于把刀柄递到政敌手里!
苏晏不管他的惊愕,继续道:
“其二,严正申明,军报延误与靖国公通敌之罪毫无干系,所谓‘通敌’纯属构陷。朝廷将重查此案,还靖国公府清白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以朝廷名义,正式邀请当年沧澜关之役幸存将士的家属,不日赴京,作为人证,协助查明真相。
凡赴京者,朝廷负责一切用度,并予以抚恤。”
他每说一句,陈七脸色就白一分。
到最后,陈七终于明白了。这是一步险棋,更是一步毒棋。
公开承认过失,是为麻痹敌人,让他们以为朝廷只是想平息民怨。
而邀请人证,是把饵料撒向暗流汹涌的深水。
那些幕后黑手,绝不可能让知晓当年真相的人证活着到京城。
他们一定会出手拦截。
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陈七艰难开口,“逼他们动手。”
“对。”
苏晏眼里没有半分温度,“我就是要逼他们动手。与其我们在暗处大海捞针,不如让他们自己浮出水面。
你去办吧。记住,公告要写得情真意切,务必让天下人都相信,朝廷这次是下了决心要翻案。”
他是在用那些无辜家属的性命做赌注,赌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会按捺不住,来吞诱饵。
这分量,压得苏晏肩膀微微一沉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一盘凝滞了十二年的死棋,必须投入一颗足够分量的棋子,才能盘活全局。
就在京城因一纸公告暗流涌动时——
千里之外的顺州,瑶光公主走在一条泥泞的乡间小路上。
她遵从苏晏的建议,以体察民情为名,私下走访沧澜关战役中阵亡将士的家庭。
她听了太多悲伤故事,见了太多哭干的眼泪。
直到在一间破败茅屋前,遇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。
老妪没像其他人那样号啕大哭,只是颤巍巍地从贴身旧布包里,捧出半幅被火燎去一角的鸳鸯绣帕。
帕子绣工精巧,显然出自名家之手,只是如今沾满陈年血污和岁月尘埃。
“这是我儿……从沧澜关捡回来的。”老妪声音浑浊干涩。
“他说,那天夜里,他亲眼看到,有人拿走了将军的佩剑……还说,他还看见……看见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姑娘,被人从帅帐里抱走了……”
瑶光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攥住,瞬间窒息。
红衣小姑娘?帅帐?
她追上前一步,急切地问:“老人家,您儿子还说了什么?拿走佩剑的是谁?抱走小姑娘的又是谁?”
老妪浑浊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。她猛地向后缩,嘴唇哆嗦着,反复喃喃:
“不能说……不能说啊……我儿说了,这事谁提谁死……他还说,说了……说了你会忘了自己是谁……”
最后一句话,像淬了冰的针,扎进瑶光神魂深处。
忘了自己是谁?什么意思?
她还想再问,老妪却像见了鬼,猛地关上柴门,再不露面。
当晚,瑶光在顺州简陋的客栈里辗转难眠。
老妪的话和那半幅焦黑绣帕在她脑子里挥不去。
那个被抱走的红衣小姑娘,那场离奇大火,那个反复出现在她梦中、为她披披风的模糊背影……
一切都像破碎的镜片,拼不拢,又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她鬼使神差铺开纸笔,想把梦里的背影描下来。
可笔尖游走,最终落下的,却是两个她从未学过、却仿佛早刻在骨血里的字——
林砚。
看清这两个字时,一股彻骨寒意从她指尖瞬间窜遍全身。
她不认识这名字,却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熟悉。
几乎同一时刻,河东府衙外
人声鼎沸,群情激奋。
数以百计的佃农手持农具,把衙门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官逼民反!清丈土地,赋税不减反增,这是要我们的命啊!”
“柳大人是京城来的贵人,哪里知道我们小民的苦楚!”
地方官吏躲在柳玿身后,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。
这正是他们煽动起来的场面,目的就是让柳玿这个新任度支郎中知难而退。
然而柳玿立在衙门台阶上,面沉如水,全无惧色。
他没安抚,也没呵斥,只平静地一挥手。
几名书吏立刻抬出数口大箱,当众打开。
里面是泛黄陈旧的田册。
“诸位乡亲,”柳玿声音清朗,盖过所有嘈杂。
“本官知道你们的疑虑。这些,是你们河东府三年前、乃至十年前的原始田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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