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新天始微光(2/2)
若他们以祖宗之法、皇家体面为由,公然阻挠,我当如何处置?”
苏晏没直接回答。
他将柳玿引入书房,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本尘封的《洪武实录》,翻到一页,指给他看。
烛光下,一行朱笔批注过的墨字触目惊心:
“凡抗丈量者,无论贵贱,籍没其产。”
苏晏声音很轻,却带着金石之音:
“你看这里,柳兄。这不是我说的,是太祖皇帝说的。
你此去,是奉太祖之法,行社稷之公。谁敢阻拦,便是与祖宗为敌,与国法为敌。”
柳玿盯着那行字,眼中最初的忧虑被一种豁然开朗的锐气取代。
他突然放声大笑,笑声里满是压抑许久的快意与决断。
他向苏晏长揖及地,转身大步出门。
门外,百余名从寒门士子中新募的吏员早已整装待发。
他们眼中闪着对未来的渴望,和对旧秩序的挑战。
这支队伍,像把锋利的楔子,浩浩荡荡开赴河东,准备撬动帝国最坚固的基石。
与此同时,京畿驻军营盘里
一场无声的较量也在上演。
高秉烛奉命整编军队,裁汰冗员,清查军饷。
他破天荒设立了“军民共监委员会”,将几位在军中德高望重却不识字的老兵代表请了进来。
一名世家出身的将领当场发难,指着满手老茧的老兵,高声质问:
“高都督!军国大事,岂是儿戏?军饷账目何等繁复,让这些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丘八来监管,岂不是天大笑话?”
高秉烛没动怒。
他拿起一本刚查抄的账册,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数字:
“这上面写着,去年腊月,拨发冬衣五千件,米粮三千石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所有将领,最后落在那几个局促不安的老兵身上。声音陡然转为沉痛:
“可他们记得——去年那个冬天,他们一个连里冻死了三个弟兄,他们的孩子在家乡饿死了。”
他盯住发难的将领:
“你告诉我,这笔账,究竟是你们这些识文断字的人看得更明白,还是他们这些亲历生死的人,记得更清楚?”
整个营帐瞬间死寂。
那名将领脸色涨成猪肝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在“饿死”这个词面前,任何关于“账目繁复”的借口,都显得苍白无耻。
夜色深沉
苏晏独自登上皇城东北角的角楼,冷风吹着他青衫。
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,像片星辰的海洋。
陈七如鬼魅般出现在身后,低声汇报:
“主上,‘百眼网’已遵照您的吩咐,正式转型为‘民情通政司’,各地分支正陆续挂牌,专司上达民意。
京中几位亲王表面上对《立宪诏》俯首帖耳,但暗中串联,动作频频。”
苏晏没回头。
只是望着天际那一线即将破晓的微光,轻声自语——像对陈七说,又像对自己说:
“十二年前,我从大理寺的死牢里爬出来,心里只想着复仇。
直到今天我才渐渐明白,真正的棋局,从来不在金銮殿的方寸之间,而在这一片广袤的人间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细腻的灰烬。
那是他为父母兄长烧了十二年的香,最后一炉的香灰,被他碾碎制成的印记。
他曾发誓,要用这枚印记,在所有仇人的罪状上盖章。
而现在,他张开手,任凭夜风将那承载无尽仇恨的灰烬吹散,融入这京城的万家灯火。
远处,钟鼓楼的晨钟被敲响。
一声,又一声,沉雄悠远。
钟声像为一个腐朽的旧时代送葬,也像只无形的手,为一片崭新的天空,轻轻推开了门。
苏晏知道,柳玿在河东将面临血雨腥风。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第一份浴血战报的准备。
然而,就在诏书颁布的第七天清晨——
一份来自河东的加急文书,送到了他案头。
比他预想的任何冲突都要早得多。
那风尘仆仆的信使,脸上没有恶战后的惊惶疲惫,反而带着种近乎荒诞的、混杂狂喜与迷茫的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