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棋落无人处(1/2)
笔尖碰到宣纸的刹那,苏晏觉得整个值房的空气都冻住了。
他写的不是字,是在编一张网——一张能网住整个大胤官僚体系的网。
李崇文站在旁边,看着墨点落成“五柱八纲”,脸色从凝重变成惊骇。
当苏晏的笔在“凡基金争议,可提请‘三老会议’仲裁”那条上停顿时,李崇文终于忍不住,倒抽一口凉气。
退役将领、科道官员、民间老人——这“三老”一立,几乎把军、官、民三边的潜在势力全兜进来了。
他压低声音,嗓子都颤了:“苏先生,这哪是军制章程……这是分权的口子!‘三老会议’一旦成了,就像古时候的‘冢宰议政’——把皇权往哪儿搁?陛下……陛下能容吗?”
苏晏放下笔,手指轻轻抚过砚台冰凉的边。
砚池里的墨像深潭,映不出他表情,只有嘴角那点淡淡的笑。
“所以,”他抬起眼,目光像能穿透墙壁,看到龙椅上那个孤家寡人。
“他现在看不懂。他只会看见‘五柱八纲’解了他的急,军饷有着落了。等他终于明白‘三老会议’什么意思的时候……”
苏晏顿了顿,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:
“那时候,一切早成了动不了的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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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里,瑶光借着整理旧档案的名头,在故纸堆里翻找她的武器。
她目标很明确——洪武朝的《六科封驳录》。
昏黄烛光下,手指拂过一卷卷发脆的旧纸。终于,一段记载跳进眼里:
“永昌三年,户部匿报边饷,致军心浮动。六科给事中联署封还诏书,直陈其弊。帝览之,三日未出宫门,后纳谏,下罪己诏。”
找到了。
瑶光心猛地一跳。
这就是她要的先例——臣子成功驳回皇帝旨意的先例。
她没声张,只让心腹宫婢把这段一字不差抄了十遍。
墨迹干透,仔细卷好,分别塞进素色锦囊。
几天后,京里几位尚书房大学士的府上,夫人们赏花喝茶时,都“不经意”收到了宫里故交的“小礼物”。
风,就这么悄无声息,吹进了翰林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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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素来敢说话的年轻编修,在一次经筵日讲后的私下议论里,忽然高声引用“永昌三年六科封驳”案,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:
“古有封驳之权,是为匡正君过。如今苏顾问虽无官职,可他谋的都是国事。若他的策有偏,我们自然可议;
若他的策对,而上意或有误——那顾问之言,也该有封驳之实,方能安社稷!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迅速传遍官场,内阁震动了。
首辅张居正连夜进宫面圣。
他心里清楚:要是这说法成立,苏晏这个白身,理论上就能拦皇帝的诏令——这是对皇权多大的挑战!
张居正跪在御前,痛心疾首:“祖制不可轻启,此等歪风必须严惩!”
烛火摇曳,御座上的皇帝却只冷冷看着他,反问:
“歪风?那依你看,苏晏做的事,哪件在祖制里了?他要钱,朕给不了;
他要改制,你们这帮老臣只会说不行。现在有人想了法子,你们又搬祖制来压?”
皇帝声音里压着火:
“朕倒要看看——他这不在祖制里的法子,能不能给朕变出钱来!”
张居正被堵得哑口无言,只能伏地告退,心里一片冰凉。
他明白了:皇帝对旧体系失望透了。这失望,给了苏晏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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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柳玿奉旨参与章程最终审议。
他本以为顺利,可拿到兵部递来的最终版本时,气得手直抖。
章程核心“五柱”里,最关键的“军民共监”和“审计轮换”两条——被悄无声息地删了。
没了监督和审计,这基金不过是换了个名目,把钱从户部挪到兵部,最后照样烂掉。
他当场拂袖就走,一句解释都懒得听,策马直奔城南义学,找到了正在教孩子的苏晏。
“你早知道他们会这样!”柳玿把删改后的章程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笔墨纸砚震得乱跳。他压着嗓子低吼:
“兵部那些蠹虫,司礼监那些阉人,怎么可能让人从他们嘴边夺食!你为什么不留后手?就任他们糟蹋你的心血?!”
苏晏让孩子们先自己温书,这才缓缓抬头。
脸上没有意外,也没有愤怒。
他没答,反而平静地问:
“要是我现在告诉你——兵部左侍郎王宏,昨夜三更一个人去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私宅……你会怎么做?”
“上疏弹劾!”柳玿想都没想,“勾连内官,干预军政,这是大罪!”
苏晏摇了摇头,笑了。那笑里有点怜悯,也有锐利:
“错了。你这么干,只会打草惊蛇,让他们更警惕,联手把这章程彻底掐死在摇篮里。”
他凑近些,声音低得像耳语,字字却重:
“我们现在要的,不是赢一场小仗。是要让他们自己——亲手把那部真的章程,变成他们唯一活命的出路。这份假章程过得越快,他们离死路就越近。”
柳玿怔在原地,看着苏晏深不见底的眼睛,第一次觉得心里发冷。
他明白了:苏晏下的,是一盘他根本看不透的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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