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暗潮推舟日(2/2)
他带着旧部,跑遍京畿十二卫所,拿着禁军名册,对着老兵的口供和手印,一个一个核。
难。很多证据早没了。
直到在一处废弃的边境驿站,他从夹墙里,扒出一叠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存根——是十年前发军饷的凭证。
火漆揭开,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:每张存根不起眼的角落,都盖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暗印——司礼监的墨龙徽记。
铁证如山。
这证明,当年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,长期、系统地截留军饷,拿去养东厂那部秘密机器。
更吓人的还在后头。
顺着几笔大额银子追,线索竟然绕到了京郊两处皇庄的账上——而那两处庄子,挂的是两位当朝亲王的名字。
消息还捂着,杀机已经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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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深夜,几个黑衣刺客像鬼一样摸进调查组的住处。
高秉烛提刀迎上,刀光翻飞,亲手宰了带头的。
搜身。除了喂毒的刀,刺客怀里还有一小包见血封喉的毒药,和一张火漆封口的“焚毁令”。
苏晏连夜赶来,亲自验尸。
他看着刺客嘴里毒囊的残渣,又看看那张令,嘴角勾起冷笑:
“他们怕了。怕的不是追债——是怕这口子一开,就再也堵不住了。”
事,已经从贪钱,变成了可能动摇国本的大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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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崇文连夜找来几位致仕的老臣——都是三法司里德高望重的。
在苏晏宅子里,这位前刑部尚书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:
“以旧债,促新制。”
他意思是:追回来的百万军饷,一次性发下去,不光国库立刻垮,层层下去,还得被将领克扣。
不如拿这笔钱设个“武备基金”,交给一个新设的衙门管,专款专用——只更新边军装备,安置老兵。
“一箭三雕。”
李崇文眼睛发亮,“既解朝廷急,又保老兵活路,最关键——从此断了将领克扣军饷的路!”
苏晏眼中精光一闪,当场点头。
他亲自起草章程,还加了一条更吓人的——“军民共监”。
基金的每一笔支出,都得军方代表、户部官员、退役老兵代表三方一起签字。账目,定期向全军公开。
柳玿看完章程,久久叹了口气:“苏长青,你这哪是发饷……你这是在老帝国身上,一刀一刀刻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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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章程快定稿时,宫里密报来了。
皇帝连续三晚,深夜召见内阁首辅、次辅,密谈“要不要恢复内阁票拟权”。
苏晏站在自己办的义学讲台前。窗外乌云压顶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台下,衣衫朴素的孩子正用清脆的嗓音读《律疏要义》:“法不阿贵——”
童声像道光,劈开了他心里的雾。
恢复票拟权?不过是皇帝看太监权力太大,想扶文官来制衡的帝王术。
对苏晏来说,这只是把权力从一个坑,挪到另一个坑。
他要的,从来不是权力在谁手里。他要的,是把权力关进笼子。
他忽然转身,对旁边的陈七沉声道:“去告诉瑶光,请她帮我备一份《祖制考异》。”
陈七一愣。
苏晏的目光穿过窗户,望向深不见底的紫禁城:“重点写——洪武年间‘六科封驳’和‘廷推选官’的先例。”
那是太祖朱元璋设的枷锁:让言官能驳回皇帝不合理的旨意,让朝臣集体推举大官。
后来,早名存实亡了。
苏晏停了停,像下了决心,又补了一句,轻得只有陈七能听见:
“顺便问她……如果有一天,这江山不再靠一个人的圣明撑着,而是靠一套自己活着、不会烂的规矩传下去……
她愿不愿,和我一起,写下这套规矩的第一章?”
话音刚落——
“咔嚓!”
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,滚滚春雷炸响。
长安城第一场透雨,终于泼了下来,哗哗冲刷着屋顶的灰。
义学堂里的灯火,在风雨里晃了晃。
夜,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