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被标价的黄昏2(2/2)
他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柔软。
“所以,”尹晴轻声说,“溪云村最珍贵的价值,可能不是它能被包装成什么艺术资产,而是它能唤醒像您这样的人心中,那些被城市生活掩埋的、关于家的记忆和渴望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这种唤醒是无价的。一旦我们把它标价、包装、交易,它可能就失去了这种唤醒的力量。”
许明远长久地沉默。暮色渐浓,村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,像大地上的星星。
“我明白您的意思了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我的职业要求我把一切价值转化为市场语言。这是我的局限。”
“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种不那么彻底的方式。”尹晴提出折中方案,“我们接受学术推广和设计合作,但拒绝权益资产化。我们愿意分享我们的故事和手艺,但必须是以尊重其本真性的方式。”
许明远考虑了很久。“这会让项目的商业价值打折扣。”
“但我们保住了那些无法标价的价值。”尹晴说,“而且,我相信真正懂得欣赏的人,会理解这种选择。”
最终,双方达成了有限合作:瀚海轩将为老康、秀兰等创作者举办专题展览和学术研讨,协助他们与设计师合作开发衍生产品,但不涉及村庄整体“资产化”。所有合作都必须经过创作者同意,并确保其创作自主性。
签约那天,许明远对尹晴说:“您让我重新思考了我的工作。也许有些价值确实不应该被完全转化为市场价格。它们需要保持那种……模糊的、不可测量的状态,才能继续滋养人。”
合作展开后,溪云村的艺术作品确实进入了更广阔的平台。老康的画在省美术馆展出,标签写的是“老康:记忆的守护者”,没有附加任何学术流派定位。秀兰的织品与设计师合作,开发了限量系列,但设计师特意保留了手工的“不完美”质感,产品说明中详细讲述了每位织娘的故事。
春婶的餐馆没有开发“记忆菜肴套餐”,但她在菜单上加了一行小字:“本店有些菜品,承载着一位母亲对儿子的思念。”有客人问起,她会简单讲讲阿强,不讲太多,不录音,就是人和人之间的自然交谈。
最有趣的是,许明远后来以个人名义,在溪云村租了一间老屋,每年会来住几天。“不考察,不评估,就是住着。”他说。
又一个黄昏,尹晴站在祠堂前,看着夕阳沉入群山。村庄镀着金光,炊烟袅袅,人声隐约。
她想起许明远说的“乡土生活美学”。是的,这景象很美。但它之所以美,不是因为符合某种美学标准,而是因为它真实、完整、充满生命自发的节奏和温度。
而这种真实,是无法被完全标价、包装、交易的。它只能被经历,被感受,被珍惜。
就像此刻的黄昏,光在流逝,但温暖在停留。人们在老去,但生活继续。价值在变化,但有些东西——那些连接人与人、人与土地、当下与记忆的东西——在时间中沉淀,成为无法标价却无比珍贵的,存在的证明。
溪云村继续着它的日子。有些价值被市场认可,有些价值被自我珍视,更多的价值在两者之间流动、协商、寻找平衡。
而黄昏每天都会降临,以它自己的方式,为一切镀上短暂而永恒的金光。在这光中,标价的与无价的,市场的与生命的,短暂喧哗与深沉寂静,达成一天的、暂时的、宁静的和解。
然后,星星出现,夜晚降临,村庄在黑暗中继续呼吸,等待另一个黎明,另一次价值衡量的开始,另一次在标价与无价之间的,微小而重要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