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章 归于星河(2/2)
提到乐乐,苏晴母亲终于忍不住,眼泪掉了下来,她用手背胡乱擦着,连连点头:“是,是……慕主任您说得对……我们,我们就是不想……不想总麻烦别人……”
这个“别人”,显然意有所指。
慕景渊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唇。他当然明白。周正的心思,连乐乐都能懵懂感知,何况是成年人。苏晴母女的不接受,并非不知好歹,而是一种在困境中维持残存尊严的方式,也是不想拖累一个善良却并无义务的“外人”。
“接受帮助,不代表软弱,也不代表亏欠。”慕景渊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,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,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源自自身处境的疲惫共鸣,“尤其是在这个时候。有些帮助,是给需要的人一个机会,让他们能更好地走下去,将来或许也有能力去帮助别人。这本身,就是一种价值的流转。”
他站起身,从衣服口袋拿出一张名片,不是他自己的,而是医院社工部负责人的。“拿着这个,去找这位老师。她会协助你们办理申请。具体需要准备什么材料,她会告诉你们。”他将名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,“不要有心理负担。这是医院既有的制度,是为了让真正需要治疗的人,不会因为费用问题而放弃希望。”
说完这些,他没有再多言,只是对母女俩微微颔首,便转身离开了病房。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,背影在病房门口的光线里,显得格外挺直,也格外孤直。
苏晴母亲拿起那张名片,看着上面清晰的字迹,又看向门口早已消失的背影,眼泪流得更凶,却不再是单纯的绝望,而是混合着感激、羞愧和一丝被点醒后的复杂情绪。
苏晴也默默流泪,许久,才低声对母亲说:“妈……慕主任说得对。为了乐乐,我们……我们试试吧。”
而此刻,在医院楼下的花园角落里,周正正陪着乐乐玩着小汽车,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温暖而平和。他并不知道楼上病房里发生的一切,也不知道那份被他小心翼翼珍藏、却屡屡被婉拒的心意,以另一种更为曲折也更为坚实的方式,正在被接纳和转化。
慕景渊回到办公室,脱下西装,换上那件几乎长在身上的白大褂。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,重新将他包裹进熟悉的角色里。他坐回办公桌前,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病历、报告和待处理事项。
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,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那盆无人照料却依然抽出新芽的绿萝上。
帮助他人理清负担,指引前路,是他擅长的事。可他自己肩上的重量,心中的荒芜,又该如何“申请减免”,如何“流转价值”?
没有答案。只有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天光,和办公桌上,那盏再次亮起的、孤独的台灯。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慕景渊结束了一台耗时颇长的血管畸形栓塞手术。极度疲惫如同粘稠的泥沼,几乎要将他拖入沉眠。但他只是用冷水用力抹了把脸,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,便走出了手术中心。
他没有回办公室,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,朝着花园的方向走去。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,医院花园里比白日安静许多,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病患和家属。他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,只是沿着小径缓步走着,晚风带着微凉,吹拂着他汗湿的额发,试图驱散一些手术后的燥热与疲惫。
就在紫藤花架附近,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周正独自一人坐在花架下的长椅上,背对着小径。他微微佝偻着背,低着头,手里似乎无意识地捏着一片掉落的紫藤花瓣,指尖反复捻动着,将那抹淡紫揉搓得失去了原本的形状。昏黄的路灯光线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一个沉默而略显孤寂的轮廓。平日里面对苏晴和乐乐时的那份温和与周到,此刻似乎被卸下了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无从排遣的无力感。
慕景渊的脚步停住了。他站在几米开外的一棵香樟树阴影下,静静地看着周正的背影。手术后的敏锐直觉和连日来对这家人的观察,让他几乎瞬间明白了周正此刻的状态。
苏晴母女的困境与坚持,周正的付出与屡屡碰壁的挫败,还有那份无法言明、更无法被坦然接受的心意……这一切,像一团乱麻,缠绕着这个善良而耿直的男人。
慕景渊沉默了片刻。他本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,这并非他的职责,也绝非他擅长处理的领域。他习惯于解决问题,而非处理情感纠葛。但或许是刚刚结束手术、神经尚未完全从高度专注中抽离的某种脆弱,或许是此刻花园里过于静谧孤独的氛围,又或许……是周正背影里透出的那份与他自身心境隐约共鸣的沉重与无奈。
他最终还是迈开脚步,走了过去。皮鞋踩在碎石小径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周正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直到慕景渊的影子落到他身前的地面上,他才猛地回过神,抬起头。看到是慕景渊,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,连忙站起身:“慕主任?”
“坐。”慕景渊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特有的微哑,但语气平和。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,与周正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。他没有看周正,目光投向前方暮色中已成深紫色剪影的花架,仿佛只是随意路过,碰巧坐下歇脚。
周正有些局促地重新坐下,手里的花瓣下意识藏进了掌心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面对这位气质冷峻、医术高超却又似乎洞悉一切的主任医师,他总有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,只有晚风吹过花叶的声响。
“苏晴最近的康复进度不错。”慕景渊忽然开口,话题起得自然而然,是医生与家属最安全的交流领域,“面神经功能恢复比预期要好,听力也有改善的迹象。”
周正连忙点头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欣慰:“是,是,多亏了慕主任您,还有医院的精心治疗。苏晴她……自己也很有信心。”提到苏晴,他眼中不自觉地亮起一点光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