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麻烦(2/2)
陈书仪和方峻林站在一旁,看着女儿身上再次被接上各种线缆,看着慕景渊凝重的侧脸,心中的不安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。
心电图结果很快出来,显示窦性心动过速,ST段有轻微改变。急诊医生拿着图纸给慕景渊看,低声道:“心率快,有点心肌劳损的迹象,但不算典型。结合发热,感染诱发或加重心脏负荷的可能性大。”
慕景渊接过图纸,仔细看着,又看向血常规的初步报告——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计数确实偏高。
“先按感染处理,用上对心脏影响小的广谱抗生素,补充液体,监测电解质和心功能。”他迅速做出判断,“心脏彩超安排尽快做。暂时收入神经内科病房,便于多科会诊和全面观察。”
他的安排果断清晰。方婉凝被再次转移,这次是前往住院部。路上,她一直闭着眼睛,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陈书仪紧紧握着女儿的手,方峻林沉默地跟在后面,背影佝偻。
办完住院手续,将方婉凝在神经内科的单人病房安顿好,各项治疗和检查也陆续开始。慕景渊没有离开,他站在病房窗边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又回头看了看病床上昏昏沉沉的方婉凝,以及守在床边、忧心忡忡的两位老人。
手机又震动起来,是科室打来的,询问另一台明天手术的术前讨论安排。
“推到明天下午。”慕景渊对着电话低声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上午要参加一个多学科会诊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回床边。液体正一滴滴通过静脉流入方婉凝的身体,她似乎睡过去了,但呼吸仍有些不平稳。
“伯父,伯母,”他转向两位老人,声音放缓了些,“今晚我在这里守着。你们先回去休息一下,明天白天再来替我也行。这里什么都有,护士也会定时巡视。”
陈书仪还想说什么,方峻林拉住了她,沉声道:“听景渊的吧。你在这儿熬着,也帮不上忙,反而让他分心照顾我们。明天早上,我们带点清粥小菜过来。”
陈书仪看了看慕景渊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,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女儿,最终含泪点了点头。
送走两位老人,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。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,和方婉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慕景渊拉过一把椅子,在床边坐下。他没有开大灯,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。
他看着她苍白的睡颜,看着她因为发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微微蹙起的眉心。白天她独自在房间与恐惧搏斗的画面,她清晨环住他脖子时颤抖的依赖,她催促他上班时强装的镇定……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,最终定格在她此刻虚弱地躺在这里的模样。
疲惫如同实质般压下来。他抬手,用力按了按太阳穴。然后,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、正在输液的那只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小心地避开针头,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。夜还很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床上的方婉凝忽然动了动,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,睫毛颤动,似乎要醒来。
慕景渊立刻直起身,靠近她,低声唤道:“婉凝?”
方婉凝缓缓睁开眼,眼神初时迷茫,在昏暗的光线中辨认出他的轮廓,愣了几秒,然后,极其缓慢地,用没输液的那只手,轻轻回握了一下他包裹着她指尖的手。
力道很轻,几乎只是指尖的一个微动。
但慕景渊感觉到了。
他看着她依旧疲惫却似乎清明了些许的眼睛,没有问她感觉如何,只是低声说:“我在。”
方婉凝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,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慕景渊掌心的温度透过她微凉的指尖传来,清晰而安稳,却更像一面镜子,照出她的无力与“麻烦”。
又搞砸了。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家,尝试自己洗漱,试图证明自己可以“正常”一点,却在第二天就因为情绪波动把自己送回了医院。发热,心悸,胸闷……这些陌生的不适感缠绕着她,让她连维持清醒的力气都所剩无几。最让她难以承受的,是慕景渊此刻就守在这里。他刚做完一台大手术,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,现在却不得不因为她的“状况”而熬夜守在这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。
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,漫过四肢百骸,甚至压过了身体的不适。她不敢睁眼,不敢去看他此刻的神情——是担忧?是疲惫?还是……或许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?她怕从他眼中看到任何一丝类似“麻烦”的痕迹,哪怕只是她自己的臆想。
慕景渊看着她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,看着她因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却依旧紧抿的、失去血色的嘴唇。他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,只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。他太了解她了,这种沉默,这种回避,往往意味着她正陷入某种情绪的漩涡,多半是与自我否定和愧疚相关。
他知道此刻任何直接的安慰或询问“你怎么了”都可能徒劳,甚至加重她的心理负担。他需要给她一个台阶,一个不必感到“犯错”的理由。
于是,他再次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也更平缓,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而非指责或无奈的决定:“婉凝,”他唤她,语气里没有波澜,“我们在医院住一段时间,观察一下,再出院。”
他顿了顿,将“观察”的必要性,与她最在意的事情联系起来,试图减轻她的心理压力:“这样,我们也能放心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