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再陪你来(2/2)
方婉凝接过纸巾,没有立刻擦眼泪,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,连同那片花瓣一起。她依旧仰头看着花,泪水无声地流着,脸上的笑容却并未消失,反而在那泪光中,显出一种奇异的、近乎透明的美丽。
“景渊……”她忽然极轻地叫了一声,目光没有看他,依旧流连在花架上,“……冬天的时候,这里……是什么样的?”
她想起了很久以前,在她病情看似短暂好转、对未来生出些许不切实际憧憬时,他曾模糊地应允过,等冬天,也带她来看看中庭的花。那时的承诺,轻飘飘的,像空中楼阁,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实现的可能。
慕景渊顺着她的目光,也望向那片紫藤。此刻的绚烂与记忆中的冬日枯藤景象重叠。
“嗯,很美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平和,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现在很美。冬天……也美。叶子落尽,藤蔓虬结,线条很清晰,有种不一样的力量感。下雪的时候,雪挂在枯藤上,又是另一种景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她泪痕未干的侧脸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,也更清晰,带着一种承诺的重量:
“各有各的美。等你情况更稳定一些,恢复得再好一些,”他看着她,眼神专注,“你想去哪里看,想什么时候来看,我都抽时间,再陪你来。”
不是“带你来”,是“陪你来”。细微的差别,却将她的意愿放在了前面,而他的角色,是陪伴与支持。
方婉凝终于转过头,看向他。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却依旧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、平静而认真的脸庞。阳光透过紫藤花叶,在他发梢和肩头跳跃,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。他眼底有着清晰的疲惫,但那份专注和耐心,在此刻,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。
他记得。记得她所有混乱中的呓语,记得她清醒时的期盼,记得那些随口一提的、关于“以后”的渺小愿望。并且,他在用实际行动,一点点地将那些飘渺的“以后”,变成可以触摸的“现在”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用力眨去眼中的泪水,让视线重新变得清晰,然后,对他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明朗、虽然依旧带着泪痕、却不再破碎的笑容。她轻轻点了点头,重复道,“好。”
慕景渊看着她这个笑容,几不可查地,唇角也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那笑意转瞬即逝,却真实地软化了他眉眼间的冷硬。他站起身,重新握住轮椅推手。
“看够了的话,我们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一会儿,喝点水。然后……去看星河。”他将接下来的行程自然衔接,没有让情绪在花架下过度停留或发酵。
“嗯。”方婉凝顺从地应道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紫色的瀑布,仿佛要将这盛景刻进心底。然后,她低下头,小心翼翼地,将掌心那片已经有些蔫软的紫藤花瓣,夹进了随身携带的一本薄薄的书页里。
慕景渊推动轮椅,缓缓离开了花架下方。方家人这才重新聚拢过来,陈书仪连忙上前给女儿递水擦脸,方远凝和齐文兮也轻声说着话,试图将气氛调节得更轻松一些。
一行人朝着住院部大楼走去。方婉凝靠在轮椅里,手中还握着那本夹着花瓣的书。身后的紫藤花架渐行渐远,但那片绚烂的紫色和空气中清甜的香气,似乎已经留在了她的眼底和呼吸里。
过去的伤痛记忆依旧在那里,与这片花海紧密相连。但今天,站在花下的,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混沌中绝望呓语、或将虚幻承诺当作唯一救命稻草的病人。而是被家人环绕、被身旁这个男人用最冷静务实的方式小心守护着、一步步从废墟中尝试站起来的方婉凝。
花开花落,四季轮回。伤痛不会消失,记忆无法抹去。但至少,他们可以一起,在伤痕之上,种下新的期盼,并且,相信那些关于“以后”的承诺,会像这紫藤花一样,在适当的季节,如期绽放。
慕景渊推着轮椅,步伐稳健。他看了一眼身前方婉凝安静的侧影,又抬眼望向不远处住院部高耸的楼体。接下来要去见的,是另一个被病痛缠绕、却曾给予她星光的朋友。那将是另一段沉重却必须面对的真实。
但他知道,经历过刚才花架下那场无声的、混杂着泪水与笑容的“仪式”之后,她或许,能多一点力量,去面对接下来的沉重。
而他,会一直在这里,在她身边,用他的方式,沉默地,为她撑起一片可以喘息、可以期盼、可以慢慢行走的天空。
心内科的病房楼层,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凝重几分,消毒水的气味里掺杂着更复杂的药味和一种无形的、关于生命拉锯的紧张感。走廊安静,只有医护人员轻快的脚步声和仪器隐约的鸣响。
方家人在病房外停下了脚步。陈书仪担忧地看了一眼女儿,又看看慕景渊,欲言又止。方峻林沉声道:“我们在外面等。”方远凝拍了拍慕景渊的肩膀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齐文兮则对慕景渊微微点头,示意她会留意方婉凝家人的情绪。
慕景渊推着方婉凝,停在了一间单人病房门前。他抬手,极轻地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一个有些虚弱、却依然能听出温和特质的声音:“请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