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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邻里的善意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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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八,年关将近。

小镇的清晨比往日更热闹了些。河面上往来船只多了,载着年货的,走亲戚的,还有赶着最后几天做生意的。岸边浣衣的妇人们说话声也大了,隔着河都能听见她们在讨论“今年猪肉贵了三文”、“张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”、“李家的春联请谁写最体面”。

婉宁的小院却异常安静。

她病了。

从昨天半夜开始,先是浑身发冷,裹了两床被子还瑟瑟发抖;接着又发起热来,额头烫得像块炭,脸颊烧得通红。喉咙肿得咽口水都疼,头也昏沉沉的,像灌了铅。

起初她硬撑着想起身,想给念宝做早饭,想继续绣那方还没完工的枕套——周掌柜昨日又给了她新活计,这次是绣一对鸳鸯枕套,工钱三十文,但期限只有十天。三十文,够她们母女大半个月的菜钱了。

可她刚坐起来,眼前就是一黑,险些栽倒在地。

“娘亲!”念宝吓得哭了起来,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,“娘亲你怎么了?”

婉宁想说话,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。她只能勉强抬手,摸了摸女儿的头,示意自己没事。可那滚烫的手心一触到孩子的额头,念宝哭得更凶了:

“娘亲烫烫!娘亲生病了!”

孩子慌乱地爬下床,赤着脚跑到门口,想要开门叫人,可门闩太高,她够不着。她急得直跺脚,最后跑回床边,用小手去推婉宁:“娘亲起来……娘亲起来看大夫……”

婉宁看着女儿哭花的小脸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她知道自己必须起来,必须撑住,为了念宝。

可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。她试了几次,终究还是瘫软在床榻上,只能虚弱地对念宝摇了摇头。
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
“萧娘子?萧娘子在家吗?”

是个陌生的女声,声音很洪亮,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。

念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她跑到门边,踮起脚,用尽力气喊道:“婆婆!婆婆!我娘亲生病了!”

门外的声音顿了顿,随即更急促了:“小娘子别急,婆婆这就进来!”

门闩从外面被拨开了——江南小镇的门闩大多简单,懂行的人用根细棍子就能从外面挑开。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深蓝棉袄、系着围裙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。她约莫四十来岁,圆脸,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,但眉眼和善。

婉宁认出她来——是河对岸豆腐坊的老板娘,大家都叫她张大娘。她偶尔会在河边浣衣时遇见,点头打过几次招呼,但从没说过话。

张大娘一进屋就皱起了眉。她快步走到床边,伸手探了探婉宁的额头,又看了看她的脸色,转身对跟进来的一个半大男孩说:“狗子,快去请陈大夫!就说萧娘子发高烧,让他赶紧来!”

男孩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
“小娘子别怕。”张大娘这才蹲下身,对还在抽泣的念宝柔声道,“你娘亲就是染了风寒,大夫来了就好了。”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给念宝擦了擦脸,“告诉婆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念……念宝。”孩子抽噎着说。

“念宝乖。”张大娘摸了摸她的头,然后起身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看了看——里面空空的,只有昨晚剩下的一点粥底。她叹了口气,从自家带来的篮子里拿出几个还热乎的包子,递给念宝:“先吃点东西,你娘亲病了,你得吃饱了才能照顾她。”

念宝看看包子,又看看床上的婉宁,没接。

“拿着吧。”张大娘直接把包子塞进她手里,“婆婆家就是做豆腐卖包子的,多着呢。”

她又去水缸边舀了水,烧开,浸湿了布巾,敷在婉宁额头上。动作很熟练,像做惯了这些事。

婉宁昏昏沉沉地躺着,能感觉到额头上冰凉的触感,能听见张大娘温和的声音,能闻到包子的香气。她想道谢,想说“不用麻烦”,可喉咙疼得发不出声音,只能艰难地眨了眨眼。

张大娘看懂了她的意思,摆了摆手:“萧娘子别客气。咱们邻里邻居的,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,病了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,我们看见了哪能不管?”

她说得很自然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婉宁却听得眼眶发热。

邻里邻居,互相帮衬。

这八个字,在她过去的人生里,几乎从未真正体会过。在宫里,嫔妃们表面姐妹情深,背地里争宠算计;在北狄,人与人之间只有弱肉强食;在京城,那些贵妇们的“交好”更是充满了利益的权衡和暗中的比较。

可在这里,在这个她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小镇,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豆腐坊老板娘,却在她病倒时毫不犹豫地推门进来,替她请大夫,给她女儿包子,用湿布巾为她降温。

没有任何算计,没有任何目的,只是因为“看见了哪能不管”。

陈大夫很快就来了。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,背着药箱,走路颤巍巍的,但眼神清明。他把了脉,看了舌苔,又问了张大娘几句,然后点点头:“风寒入体,加上劳累过度,气血两虚。我开个方子,吃三剂,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。”

他开了药方,又嘱咐道:“这位娘子身子底子薄,最近怕是没好好吃饭睡觉吧?这可不行,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得养,得慢慢养。”

婉宁虚弱地点点头。

陈大夫留下药方就走了,诊金只收了十文钱——张大娘抢着付的,说等婉宁好了再还她。

“我去抓药。”张大娘收起药方,“狗子,你在这儿陪着念宝小娘子,别让她乱跑。”

那个叫狗子的男孩点点头,在门槛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陀螺,自顾自地玩起来。念宝怯生生地看着他,慢慢挪过去,好奇地看着陀螺在地上转。

张大娘抓药回来时,还带回来一小袋米,几颗鸡蛋,还有一块豆腐。

“药我帮你煎上。”她说,“米和鸡蛋你先吃着,病好了再说别的。”

婉宁终于挣扎着坐起来,哑着嗓子说:“张……张大娘,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张大娘一边生火煎药,一边头也不回地说,“谁还没个难处?去年我当家的摔断了腿,躺在床上三个月,要不是街坊邻居帮忙送饭送菜,我们一家子早饿死了。萧娘子,这世上啊,总是好人多。”

总是好人多。

婉宁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熟练地添柴、看火、扇风,看着药罐里腾起氤氲的热气,在冬日的晨光中缓缓上升。

药煎好了,黑乎乎的,冒着苦气。张大娘端到床边,扶起婉宁,一勺一勺喂她喝下。药很苦,苦得婉宁直皱眉,可心里却有一股暖流,随着药汁一起,流进了四肢百骸。

喝完药,张大娘又给她掖好被子:“睡吧,发发汗就好了。念宝小娘子我先带回家,和我家丫头一起玩,等你好了再来接。”

念宝有些犹豫,抓着婉宁的手不肯放。

“去吧。”婉宁轻轻推了推女儿,“跟婆婆去,娘亲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孩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张大娘走了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。婉宁躺在床上,裹着厚厚的被子,药效上来了,浑身开始冒汗,黏腻腻的,很不舒服。

可她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
她想起在京城时,有一次念宝半夜发烧,她急得团团转,派人去请太医,可太医迟迟不来——那夜宫里有位宠妃也“不适”,所有太医都被叫去了。她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,在冰冷的宫殿里坐到天明,心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恨。

可现在,在这个简陋的小院里,在她最无助的时候,素昧平生的邻居却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。

原来,这世上真的有好心人。

原来,不是所有人都在算计。

原来,普通人的生活里,真的有这种最简单、最朴素的温情。

泪水无声地滑落,混着汗水,浸湿了枕头。

婉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也许是因为生病的脆弱,也许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,也许是因为……她终于发现,自己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,错过了太多真正重要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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婉宁的病拖拖拉拉,直到正月初五才彻底好转。

这期间,她的小院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。

先是赵婆婆,拎着一篮自家腌的咸菜和腊肉来看她。“你这孩子,病了也不说一声。”老人家嗔怪道,“要不是听张大娘说起,我还不知道。这腊肉你切几片熬粥,最补身子。”

接着是住在巷尾的渔夫水生家的媳妇,送来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。“熬汤喝,鲜着呢。我们当家的说,生病的人喝鱼汤最好了。”

还有对门卖杂货的刘掌柜,让儿子送来一包红糖。“萧娘子,听说你病了,这个冲水喝,暖身子。”

每一样东西都不贵重,却都是最实在的关怀。婉宁想给钱,想还礼,可每个人都摆摆手:“邻里邻居的,客气什么?”“等你好了,帮我家丫头绣个帕子就行。”“我家小子想要个新书包,萧娘子手艺好,有空时帮着做做?”

没有施舍的意味,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,只有平等的、互相的“帮衬”。

婉宁第一次体会到,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可以这样简单,这样温暖。

病好后,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豆腐坊还钱。

张大娘正在摊前忙碌,看见她,笑道:“萧娘子好了?气色看着好多了。”

婉宁将诊金和那些米、蛋、豆腐的钱,一共三十文,用帕子包好,递过去:“张大娘,上次多亏您了。这是药钱和东西钱,您收着。”

张大娘却推了回来:“诊金我收了,十文。其他的就算了,那些东西不值几个钱。”

“那怎么行——”婉宁急了。

“怎么不行?”张大娘打断她,擦了擦手上的面粉,“这样吧,你要实在过意不去,帮我个忙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我家丫头下个月出嫁,我想给她绣对枕套做嫁妆。可我手笨,绣不好。听说你绣活不错,能不能……帮我绣一对?料子和线我都备好了。”

婉宁愣住了。

她看着张大娘真诚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是施舍,也不是交易,而是一种更温暖的、维护她自尊的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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