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出京路(2/2)
从今往后,她就是念宝唯一的依靠了。没有公主的身份,没有皇室的庇护,没有那些虚伪但至少能提供温饱的“尊荣”。她必须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,为女儿遮风挡雨,为她挣一口饭吃,为她谋一个未来——一个干净的、不必活在母亲阴影下的未来。
可她能做到吗?
一个在北狄学会了藏匕首、下毒药、用假笑伪装自己的女人,一个曾经处心积虑要毁掉别人家庭的女人,一个被整个京城唾弃的女人——她能做一个好母亲吗?
婉宁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必须试试。
为了念宝,也为了……那个在镜中终于有了一点光的自己。
马车驶近了城门。
厚重的城门刚刚打开,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,检查着进出的人车。轮到婉宁的马车时,车夫递上了路引——不是公主的仪仗文书,而是最普通的民籍路引。上面写的名字是“萧宁”,籍贯是江南某处,带着幼女“萧念”,去投奔远亲。
这是她唯一能为自己和女儿争取到的东西:一个干净的新身份,一个与过去彻底切割的可能。
士兵看了看路引,又看了看马车里抱着孩子的婉宁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最普通的青布棉袄,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,未施脂粉,脸色苍白憔悴,完全看不出曾经那个光彩照人的宁安公主的影子。
“走吧。”士兵挥了挥手,没有多问。
马车缓缓驶出城门。
那一瞬间,婉宁感到有什么东西,在她身后轰然关闭。
不是城门,而是她作为“姜婉宁”的前半生。那些荣耀,那些屈辱,那些算计,那些罪恶,都被关在了那道厚重的城门里,关在了这座她爱过、恨过、也差点毁掉的皇城里。
她忍不住,最后一次,回过头。
从车帘的缝隙里,她看见京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远去。青灰色的砖石,高耸的箭楼,飘扬的旌旗,都变得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缩成一个遥远的、沉默的黑点,像地平线上一个即将消失的梦境。
手中,念宝的小手动了一下。
孩子醒了。
念宝揉了揉眼睛,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看看婉宁,又看看晃动的车厢,小声问:“娘亲,我们在哪里呀?”
婉宁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女儿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:“在车上。”
“要去哪里呀?”
“去……一个新的地方。”
“很远吗?”
“嗯,很远。”
念宝似懂非懂,又往她怀里缩了缩,小脸贴着她:“那娘亲会一直在吗?”
“会。”婉宁抱紧她,声音很轻,却无比坚定,“娘亲会一直在。”
孩子安心了,又闭上眼睛,很快又睡着了。
马车驶上官道,加快了速度。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,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。晨光越来越亮,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覆盖着薄雪的原野上,反射出刺目的白光。
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,偶尔有几棵落了叶的树,枝桠像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。远处有村庄,升起袅袅炊烟,在清冷的空气中笔直地上升,然后慢慢散开。
一切都陌生,一切都新鲜。
也一切,都充满未知。
婉宁抱着念宝,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,心中那片茫然渐渐沉淀下来,变成一种更具体的、关于“接下来该怎么办”的思考。
她们今晚在哪里过夜?盘缠够用多久?到了江南,那个“远亲”真的存在吗?如果不存在,她们又该去哪里?她能做什么来养活自己和念宝?绣花?抄书?还是……
一个接一个问题涌上来,像无数条岔路摆在面前,每一条都通往未知的远方。
可奇怪的是,她并不觉得恐惧。
也许是因为怀里这个温暖的、真实的小身体。也许是因为,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,至少这条路上,没有算计,没有毒药,没有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罪恶。
只有她和念宝。
只有这对差点被她自己毁掉的母女,在这条通往未知的路上,相依为命。
马车继续前行。
京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,连那个黑点都看不见了。前方是漫长的、蜿蜒的官道,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野和远山。天空湛蓝,阳光灿烂,虽然没什么温度,却至少照亮了前路。
婉宁收回目光,不再看身后。
她低下头,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看向前方。
路还很长。
而她们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