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初设胭脂局(1/2)
十月初四,子时三刻。
公主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。烛火在秋风中摇晃,将婉宁伏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,边缘模糊,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鬼魅。
她面前摊开几张泛黄的羊皮纸,上面用狄文记载着古怪的符号和配方。这是她离开北狄前,用最后一件值钱的首饰,从一个老巫医那里换来的。当时那巫医浑浊的眼睛盯着她,嘶哑地说:“女人,这方子会吞噬你的灵魂。”
她笑了笑,没说话,拿过羊皮纸就走。
现在,她正对照着其中一张配方,调制一种叫做“魂蚀散”的东西。主料是北狄荒漠特有的蝎尾草根,晒干磨粉后呈淡黄色,几乎无味。佐以三味辅药:曼陀罗花粉、鬼针草汁、还有一味她叫不出汉名的黑色种子——在北狄语里,它叫“夜哭郎的眼泪”。
这些原料被她分批带进京城,藏在妆奁最底层,用油纸包了三层。
此刻,它们被倒在白玉研钵里,用青玉杵一点点研磨。研钵与杵相碰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婉宁的动作很慢,很稳,每一次研磨都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药的情景。
是在狄王后的帐中。一个得宠的侧妃突然发疯,整日胡言乱语,最后冲出王帐,跳进了冬天的冰河。事后,她在王后侍女那里偷听到,是另一个妃子在那侧妃的胭脂里下了药,日积月累,蚀了心智。
那时她十六岁,刚去北狄三个月,听得浑身发冷。如今,她二十七岁,正在亲手制作同样的东西。
研钵里的粉末渐渐细腻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。婉宁停下手,用银匙舀起一点,凑到烛火下细看。粉末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磷光,像夜晚坟地的鬼火。
她将粉末倒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胭脂盒里——正是玉颜斋的“醉芙蓉”,嫣红色,香气馥郁。她小心地将粉末撒在胭脂膏表面,然后用一根银针,一点点搅匀。动作必须极轻,不能破坏胭脂的质地;必须极细,让粉末均匀分布,不留痕迹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灯花。
婉宁的手抖了一下,银针差点脱手。她稳住呼吸,继续搅拌。胭脂膏渐渐吸收了粉末,颜色似乎比原先暗了一分,但若不仔细对比,根本看不出区别。香味也还在,只是那浓郁的芙蓉香底下,隐约多了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苦味,像隔夜的药渣。
她盖上胭脂盒,指尖发凉。
明天,这盒胭脂就会送到薛芳遥手中。那个温婉的、擅琴的、与沈玉容琴瑟和鸣的女子,会将它抹在脸上,日复一日。然后,她会开始失眠,多梦,情绪起伏不定。三个月后,她会变得疑神疑鬼,为一点小事歇斯底里。半年后,她或许会在宴席上突然大笑或痛哭,成为京城的笑柄。一年后……
婉宁闭上眼,不敢再想下去。
“吱呀——”
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进来,睡眼惺忪:“娘亲……”
婉宁猛地转身,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胭脂盒扫进袖中。动作太急,带倒了研钵,里面残留的粉末撒了一桌。
“念宝?”她声音发紧,“你怎么醒了?”
孩子揉着眼睛,赤着脚走进来,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。秋夜深寒,她冻得微微发抖,却还是摇摇晃晃扑到婉宁腿边,抱住她的膝盖:“念宝做噩梦了……梦见娘亲不见了……”
婉宁心中一酸。她弯腰抱起女儿,孩子小小的身体又轻又软,带着睡梦中的温热。她将脸埋在女儿肩头,深深吸了口气——孩子身上有皂角的清香,有奶香,干净得像初雪。
而她袖中,藏着能毁掉另一个女人一生的毒药。
“娘亲在这里,”她轻声说,抱着孩子往外走,“娘亲陪念宝睡觉。”
她不敢在书房多留,怕念宝看见桌上那些粉末,怕孩子问起那是什么。回到卧房,她将念宝放在床上,自己也躺下,将女儿搂进怀里。孩子很快又睡着了,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,呼吸渐渐均匀。
婉宁却睁着眼,看着帐顶的黑暗。
袖中的胭脂盒硌着手臂,冰凉坚硬。
她想起念宝刚才的话:“梦见娘亲不见了。”
如果有一天,念宝知道她做了什么,会不会真的离开她?会不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,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?
婉宁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。
不会的。她是为了念宝才这么做。等她们在京城站稳脚跟,等沈玉容来到她们身边,等所有人都尊敬她们母女——那时候,念宝会理解的。一定会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,一遍又一遍,直到天色微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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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五,辰时。
婉宁坐在妆台前,春棠正在为她梳头。镜中的女子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妆容精致,看不出昨夜几乎一宿未眠。
“殿下,真的要带小郡主去吗?”春棠小声问,手中梳子划过婉宁的长发,“沈府人多眼杂,万一……”
“本宫就是要让他们看见。”婉宁看着镜中的自己,声音平静,“一个带着幼女、温柔娴静的归国公主,谁会怀疑她有坏心?”
春棠不说话了,只是梳头的动作更轻了些。
念宝已经穿戴整齐,自己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,晃着脚,手腕上的铃铛叮叮轻响。孩子今日特别安静,不像往常那样跑来跑去,只是时不时看向婉宁,眼神里有些不安。
“念宝怎么了?”婉宁走过去,蹲下身。
念宝看着她,小声说:“娘亲今天,有点不一样。”
婉宁心中一紧: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就是……”孩子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脸颊,“冷冷的。”
婉宁握住那只小手,勉强笑了笑:“娘亲没有冷冷。来,我们该出发了。”
她牵起念宝,另一只手拿起那个装着胭脂的锦盒。盒子不重,却像有千钧。
马车驶向沈府的路上,婉宁一直沉默。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——早点铺子冒着热气,小贩开始摆摊,孩童在巷口追逐。这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,是她曾经向往、如今却觉得无比遥远的日常。
“娘亲,”念宝靠在她怀里,小声问,“我们要去见谁?”
“一位夫人。”婉宁摸着女儿的头发,“她很温柔,会给你点心吃。”
“那娘亲喜欢她吗?”
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。婉宁怔了怔,才说:“娘亲……欣赏她。”
“欣赏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觉得她很好。”
念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她喜欢娘亲吗?”
婉宁回答不上来。
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。门楣上“耕读传家”的匾额在晨光中显得古朴雅致。婉宁深吸一口气,牵着念宝下车。
开门的是沈府的管家,一位五十余岁、衣着整洁的老者。他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:“公主殿下请,夫人在花厅等候。”
穿过前院时,婉宁注意到这里的布置。没有奇花异草,只有几丛修竹、几株老梅,墙角的石缸里养着睡莲,叶子已枯了大半。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,廊下挂着几个鸟笼,里面是普通的黄雀,正啾啾地叫。
简朴,却处处透着主人生活的痕迹和品味。
花厅的门开着,薛芳遥站在门口相迎。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褙子,头发松松挽了个髻,只簪一支白玉簪,整个人清雅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她屈膝行礼,目光落到念宝身上时,眼神柔和下来,“小郡主也来了,快请进。”
花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。不是宫里的那种精致点心,而是几样家常小食:桂花糖糕、芝麻酥、还有一碟新鲜的柿子,切成小块,摆成花朵的形状。
“不知小郡主喜欢什么,就备了些简单的。”薛芳遥请婉宁入座,自己也在主位坐下,“公主尝尝这桂花糖糕,是用今年新摘的桂花做的,香甜不腻。”
婉宁拈起一块,却没吃。她打量着花厅——多宝阁上除了书,还摆着几件孩童的玩具:一个布老虎,一套小积木,还有一个草编的蝈蝈笼。看来沈府常有孩子来玩。
“夫人这里真雅致。”她开口,声音是练习过的温婉,“本宫在北狄时,常梦见这样的庭院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她确实梦见过故国的庭院,但梦里没有这样温暖的茶点,没有这样温柔的女主人,只有她一个人,站在空荡的院子里,看着落叶飘零。
薛芳遥眼中闪过一丝同情:“公主受苦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若公主不嫌弃,日后常来坐坐。臣妇这里虽简陋,却还算清净。”
她说得真诚,婉宁却听出了另一种意味——一种站在安全地带的人,对落难者的怜悯。
凭什么?凭什么薛芳遥可以这样从容地施舍同情?凭什么她可以拥有这样安稳的生活,而自己要在北狄受尽屈辱?
婉宁心中的恨意又翻涌上来,但她面上依然温婉:“夫人客气了。本宫今日来,其实是有份薄礼相赠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,推到薛芳遥面前。
盒盖打开,露出里面的胭脂和玉簪。嫣红的胭脂膏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,玉簪温润剔透,雕工精致。
薛芳遥愣了一下,连忙推辞:“公主太客气了,臣妇岂敢……”
“夫人不必推辞。”婉宁打断她,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,“本宫听说夫人惯用玉颜斋的胭脂,恰巧前日得了一盒新制的‘醉芙蓉’,想着赠与夫人最合适。这玉簪也是配着选的,夫人若戴上,定更添风雅。”
她说得滴水不漏,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细心周到、善解人意的公主。
薛芳遥犹豫片刻,终是收下了:“那臣妇就厚颜收下了,多谢公主美意。”
她拿起胭脂盒,打开盖子,凑近闻了闻:“这香味……似乎比往常浓些。”
婉宁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吗?许是铺子换了新配方。夫人若不喜欢这香味,不用便是。”
“哪里,”薛芳遥笑了笑,“公主所赠,臣妇定会珍惜。”她将胭脂盒小心收好,又拿起玉簪看了看,“这雕工真细致,芙蓉花栩栩如生。”
两人又说了些闲话。薛芳遥问起北狄的风物,婉宁挑些无关痛痒的说了,语气平淡,仿佛那些苦难都不值一提。薛芳遥听着,眼神越发柔和,时不时感叹几句。
就在这时,念宝忽然从窗边跑了过来。
孩子刚才一直在看多宝阁上的布老虎,这会儿玩腻了,凑到桌边,好奇地看着薛芳遥手中的胭脂盒。
“娘亲,”她指着盒子,“这个香香,刚才在家里闻过。”
婉宁的手在袖中攥紧。她努力维持笑容:“嗯,娘亲说了,这是要送给阿姨的礼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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