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(2/2)
“……嗯,开了。”吴珊珊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罩衫的衣角,“想买点什么吗?”
庄念摸了摸口袋,里面只有昨天妈妈给的五分钱零花,原本是让她买冰棍的,但她没舍得。“我……我先看看。”她说着,真的沿着货架慢慢看起来。肥皂是“灯塔”牌的,跟她家用的一样;洗衣粉是简单的白袋包装;盐是粗盐,颗粒很大;酱油和醋的瓶子标签有些陌生;针线包是“飞人”牌的,针插在缠着彩色丝线的硬纸板上……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东西,但此刻在这个崭新的、洁白的空间里,被昏黄的灯光照着,竟也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郑重来。
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那几罐糖果上。玻璃罐子被擦得太亮了,几乎能照出她自己小小的、变形的倒影。糖果们挤挤挨挨,红色的像小火苗,绿色的像嫩树叶,黄色的像小太阳,橙色的像秋天最后的橘子。在罐子里,它们安静地闪烁着诱人的光。
“糖……怎么卖呀?”庄念小声问,手指着罐子。
“水果糖,一分钱两颗。”吴珊珊回答,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,“棒棒糖,五分钱一个。”她指了指柜台另一边一个小圆筒里插着的、独立包装的棒棒糖。
庄念在心里飞快地计算。五分钱,可以买十颗水果糖,或者一个棒棒糖。十颗糖可以吃很久,但棒棒糖看起来更漂亮,糖纸上还印着米老鼠。她纠结着,小手在口袋里捏着那枚温热的五分硬币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还有老年人含糊的嘟囔。庄念回头,看见孙奶奶拄着拐杖,慢腾腾地挪到了门口。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门牌,又朝里瞅了瞅,看到了柜台后的吴珊珊。
“是小吴不?”孙奶奶的声音沙哑。
“是我,孙奶奶。”吴珊珊连忙应道,从柜台后走出来,扶住老太太的胳膊,“您慢点,进来坐。”
“不坐了,不坐了,就买包火柴。”孙奶奶摆摆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手绢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张卷边的毛票。“老啦,总忘事,早上生炉子,发现火柴没了。”
吴珊珊走回柜台,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最普通的火柴,递给孙奶奶:“一毛钱。”
孙奶奶数出一毛钱,颤巍巍地放进那个敞开的铁皮饼干盒里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轻响。她接过火柴,攥在手心,又看了看吴珊珊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一个人,不容易……好好的啊。”说完,拄着拐杖,又慢腾腾地走了。
吴珊珊站在原地,看着孙奶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然后才走回柜台后。她看了看铁皮盒子里那枚新增加的一毛钱硬币,沉默了一下,拿起一个小账本,用铅笔认真地记了一笔:火柴,一毛。
这第一笔生意,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第一颗石子,虽然微小,但涟漪开始漾开。
上午,陆续又有几个人来。都是买些急用的小东西:一包烟,一卷卫生纸,一袋盐。交易简短,对话更简短。“有盐吗?”“有。”“多少钱?”“三毛五。”付钱,拿货,走人。没有人过多停留,没有人闲聊,甚至很少有人直视吴珊珊的眼睛。吴珊珊也一直保持着那种平静的、略带拘谨的态度,问什么答什么,手脚麻利,算账清晰。
庄念在店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,最后还是决定用五分钱买一个棒棒糖。当她把那枚被手心焐热的硬币递给吴珊珊时,吴珊珊接过,仔细看了看,然后从圆筒里抽出一根橙色的棒棒糖递给她。糖纸是亮橙色的,印着米老鼠夸张的笑脸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庄念接过糖,并没有立刻拆开,而是握在手里,感受着糖纸光滑的触感和里面硬糖的轮廓。
“不客气。”吴珊珊说,顿了顿,又低声补充了一句,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庄念点点头,走出杂货铺。棒棒糖在她手里像一根小小的、甜蜜的火炬。她回头看了看,那扇门依旧虚掩着,昏黄的灯光和那个敞开的铁皮盒子,构成了一种沉默而固执的邀请。她想,珊珊阿姨的“魔法小屋”真的开始了,虽然开头静悄悄的,但总算开始了。
中午时分,更大的转折来了。
林母在家里炒菜,锅里的油烧热了,才想起盐罐子空了。她“哎哟”一声,手忙脚乱地关了火,解下围裙,对院子里正在修自行车的林父说:“盐没了!我去巷口看看那新开的店有没有。”语气自然,仿佛只是去一个普通的、新开张的店铺,而不是一个曾经引发风波、让他们家也卷入议论的人开的店。
林父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,头也没抬:“去吧,快点,等着用呢。”
林母拿了零钱,匆匆出了门。走到杂货铺门口,她脚步顿了一下,看了看那虚掩的门和凳子上的铁皮盒,然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吴珊珊正在整理被上午几个顾客稍微翻乱了的货架,听到门响回头,看见是林母,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。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正在摆放的一袋味精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林……林嫂子。”她放下味精,声音比上午更加干涩。
“诶。”林母应了一声,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,“有盐吗?做饭做到一半,没了。”
“有,有。”吴珊珊连忙转身,从货架第二层拿了两三种不同牌子的盐,“有这种粗盐,三毛五一袋;这种细盐,五毛一袋;还有这种加碘的,稍微贵点。”
林母看了看,指了指那种五毛的细盐:“就这个吧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五毛一分钱——不知是不是有意多拿了一分,递给吴珊珊。“给,正好。”
吴珊珊接过钱,手指碰到林母的手心,两个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吴珊珊迅速收回手,把钱放进铁皮盒里。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林母拿起盐,并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在小小的店里走了一圈,看了看货架上的东西,又看了看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和那几个糖果罐子。她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审视,也没有刻意回避,就像在任何一个新开的店铺里随意打量。
“收拾得挺干净。”她评价了一句,语气平常。
吴珊珊抿了抿嘴唇,没接话,但一直紧绷的肩膀线条,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。
“对了,”林母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“你这儿以后进味精吗?老王那儿有时候断货,牌子也单一。”
“进。”吴珊珊立刻回答,语气比之前肯定了一些,“下次进货我就带上,有好几个牌子呢。”
“成。”林母点点头,掀开门帘出去了。
这次简短的购物,没有热情寒暄,没有刻意示好,甚至没有提及任何过往。但它就像一把钝而有力的凿子,在无形的坚冰上,凿开了第一道实实在在的裂缝。林母用最日常的行为——买一袋做饭急需的盐——传递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:生活要继续,邻里要相处,过去的事情可以搁置,而这家新开的杂货铺,可以被纳入日常生活的选择范畴。
这个信号,像风一样迅速在巷子里传开了。虽然无声,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。
下午,光顾的人明显多了起来。不只是买急用的小东西,也有人开始从容地挑选,问问价格,甚至简单聊两句天气。傍晚孩子们放学的时候,杂货铺门口更是热闹了一阵。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被糖果罐子吸引,挤在门口,叽叽喳喳,这个要两颗水果糖,那个要一根棒棒糖。吴珊珊被这群小麻雀围住,起初有些无措,但很快便适应了,耐心地给他们拿糖,找零。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开,手里攥着糖,口袋里装着零钱,把这家新店和里面那个“话不多但给糖很利索的阿姨”迅速纳入了自己的认知地图。
庄念是傍晚时分又去的。这次她带了姐姐庄筱婷——硬拖来的。庄筱婷本来不想去,但拗不过妹妹,只好陪着。两人走进杂货铺时,吴珊珊正在给一个邻居阿姨拿酱油。看到庄筱婷,吴珊珊也怔了怔,但很快恢复正常,对庄念笑了笑:“念念又来啦?”
“嗯!我带姐姐来看看!”庄念大声说,然后拉着庄筱婷去看糖果罐子,“姐姐你看,有米老鼠棒棒糖!”
庄筱婷有些局促,她对这个曾经引发家庭风波、让父母焦虑的吴珊珊阿姨感情复杂。她礼貌地点点头,叫了声“阿姨”,就站在那里,不像庄念那样东看西看。吴珊珊也没多说什么,只是对她也点了点头,继续忙手里的活。
庄念则完全沉浸在“导游”的角色里。“姐姐,这是肥皂,跟我们家用的一样!”“这是针线,妈妈用的也是这个牌子!”“看,盐有好几种呢!”她像介绍自家宝贝一样,把货架上的东西指给庄筱婷看。庄筱婷被她感染,紧绷的神情也慢慢放松下来,目光开始真正地打量这个小小的店铺。干净,整齐,朴素,所有的商品都透着一股“认真过日子”的气息。她心里某处坚硬的东西,似乎也悄然松动了一点点。
最后,庄念用她攒的另外几分钱,买了几颗散装的水果糖,分给姐姐一颗。姐妹俩含着糖,走出杂货铺。糖在嘴里慢慢融化,甜味丝丝缕缕地渗开。庄筱婷回头看了一眼那亮着灯的小屋,忽然轻声对妹妹说:“是挺干净的。”
庄念用力点头:“对吧!我就说这里是魔法小屋!”
夜幕降临,杂货铺打烊了。吴珊珊清点着铁皮盒子里的收入,虽然不多,但每一分钱都实实在在。她把钱按面值整理好,记在小账本上,然后开始打扫卫生,把货架重新整理一遍,地面扫干净。关掉大灯,只留柜台小灯时,她站在昏黄的光晕里,环视着这个完全属于她的小小空间。一整天的紧张、小心翼翼、期待、不安,此刻都化作了沉沉的疲惫,但疲惫底下,又有一股细微的、温热的暖流在缓缓涌动。
她走到柜台角落,那里放着一个很小的玻璃碟子。她俯身,从柜台最放进了碟子中央。弹珠在灯光下幽幽地泛着蓝光,里面的金色星星点点仿佛在沉睡。她看着它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指,极轻地碰了碰冰凉的玻璃表面。
接着,她从口袋里掏出白天庄念买棒棒糖给她的那枚五分硬币——她特意留了出来,没有放进铁皮盒子——也放进了玻璃碟子里,挨着那颗弹珠。硬币是铝质的,颜色灰白,在弹珠旁边显得朴素而真实。
最后,她锁好门,检查了窗户,提上自己的布包,走进了深秋冰凉的夜色里。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,昏黄的光晕一个接一个,通向巷子深处她那个小小的家。她走得很慢,脚步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晰而安稳的“嗒、嗒”声。影子被拉长,投在地上,完整的一个,跟着她,不疾不徐。
身后,杂货铺的窗户黑着,但门楣上那块“珊珊杂货”的木牌,还在夜风里轻轻地、轻轻地晃动着。它像一个沉默的坐标,标记着一种新的开始,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回归,一种在生活的废墟上,重新建立起来的、微小而坚韧的秩序。
而这个开始,就像秋天里埋下的一颗种子,虽然表面寂静,但已经在泥土之下,悄悄地、试探性地,伸出了第一缕纤细的根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