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姐姐的密室(2/2)
继续翻。
中间的某一页,夹着一张折起来的、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。她打开,是一道数学几何证明题。题目用钢笔抄写得工工整整,图也画得很标准。但
只有反复的、重叠的涂改痕迹。
铅笔的痕迹,写写画画,一遍又一遍尝试不同的辅助线,不同的定理应用。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纸面起毛,几乎要破了。有些铅笔痕上又覆盖着钢笔的痕迹,同样混乱,同样充满犹疑和推翻。整个解题区域,像一片被反复践踏、泥泞不堪的战场。
而在这一片狼藉的最下方,有一行极小的、几乎缩成一团的字,用的是铅笔,笔迹轻得几乎看不清:
“我真的不会。”
那四个字,蜷缩在纸页的角落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,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发出微弱的呜咽。
庄念的手指,轻轻抚过那片混乱的涂改痕迹。她能想象出姐姐坐在这里,咬着笔头,眉头紧锁,一遍遍演算,一遍遍否定,最后筋疲力尽,写下那行小字的样子。那种绝望的、被困住的感觉,透过纸张粗糙的纤维,传递过来。
她盯着那行“我真的不会”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翻到了某一页。
这一页,没有字,没有贴任何东西。
但纸页是皱的。
不是自然使用的那种折痕,而是被水浸湿后、再干透留下的那种不规则的、微微凸起的褶皱。褶皱集中在纸页的中下部分,形成一片模糊的、深色的区域,颜色比周围的纸略深一些。
庄念凑近,仔细看。
在那片褶皱的中心,有一些极淡的、放射状的痕迹。像是水滴落下时,溅开形成的细小花纹。
这是……?
她伸出食指,极轻地触碰那片褶皱。
纸面粗糙,不再平滑。那种触感,让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妈妈抱着她时,滴落在她颈窝的眼泪。滚烫的,汹涌的,无声的。
眼泪。
这片纸,被眼泪打湿过。也许不止一滴。它们落在这里,浸透了纸张,留下了再也无法抚平的痕迹。眼泪的主人当时是趴着的?还是低着头?是无声的哭泣,还是压抑的抽噎?
纸页干了,眼泪蒸发了,但那悲伤的形状,被永恒地固定了下来。
庄念的手指停在那片褶皱上,一动不动。她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、潮湿的悲伤,从很久以前的那个时刻,穿透时光,抵达她的指尖。
她忽然不想再看下去了。
这个深蓝色的硬壳本子,不再只是一个“秘密”。它是一个容器。装着干燥的秋天,装着空了的糖纸,装着写不出的烦恼,涂改不完的题目,和已经蒸发却留下形状的眼泪。
它装着一个她所不熟悉的、在“姐姐”这个称呼和“年级第一”这个标签之下的,另一个庄筱婷。一个会烦,会累,会觉得自己不够好,会对着数学题无能为力,会偷偷掉眼泪的庄筱婷。
这个发现,没有让她觉得解开了谜题,反而让她心里沉甸甸的,像揣了一块浸了水的石头。
她小心地、按照原来的顺序,把那张数学题折好,夹回原处。把糖纸和枫叶的页面抚平。然后,她合上了笔记本。
深蓝色的封皮重新闭合,把所有的颜色、字迹、褶皱,都关了回去。
她抱着本子,站起来,走到书桌边。姐姐还在做题,背影僵硬,仿佛刚才的时间并未流逝。庄念踮起脚,把本子轻轻塞回那摞试卷
做完这一切,她退后几步,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姐姐的背影。
笔尖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停了。姐姐没有在写,只是握着笔,对着题目发呆。灯光照着她的侧脸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庄念忽然很想做点什么。比如像那天晚上拍妈妈的背那样,也拍拍姐姐。或者说点什么。
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些她看到的碎片——枫叶,糖纸,涂改,泪痕——在她心里翻滚,却无法组成一句合适的话。
最终,她只是走到床边,坐下,安静地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庄筱婷忽然长长地、无声地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极其疲惫,仿佛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吐了出来。她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然后转过头。
目光和庄念对上。
庄筱婷的眼睛有些红,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盯着书本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的眼神空茫了片刻,才慢慢聚焦在庄念身上。
“你一直在这儿?”她问,声音沙哑。
“嗯。”庄念点点头。
庄筱婷没再说什么,转回头,看着窗外。暮色开始降临,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。梧桐树的轮廓渐渐模糊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一种不同于之前的、沉重的安静。
庄念看着姐姐的背影,看着灯光在她肩膀上勾勒出的、孤单的轮廓。她想起本子里那句“妈妈今天又揉太阳穴了。是我的错吗?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:
“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妈妈揉太阳穴,不是你的错。”
庄筱婷的身体,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但肩膀似乎绷紧了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她的声音更哑了。
“我猜的。”庄念说。她不能说自己看了本子,但她觉得,这句话必须说出来。
长久的沉默。
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。巷子里传来模糊的、别家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
然后,庄筱婷极其缓慢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,点了点头。
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。但庄念觉得,姐姐肩膀上那层看不见的、紧绷的膜,好像松动了一点点。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点点。
“该吃饭了。”庄筱婷站起来,动作有些僵硬。她开始收拾书桌,把练习册合上,把笔插回笔筒。她的手指拂过那摞试卷,在深蓝色笔记本的位置,停顿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。
然后她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,甚至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、疲惫的笑容。
“走吧。”
她走到门边,拉开房门。堂屋的光和家里惯常的气味涌了进来。
庄念从床上跳下来,走到姐姐身边。在跨出房门的前一刻,她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间。
深蓝色的笔记本,静静躺在试卷下,只露出一角。
台灯还亮着,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,圈出一小团昏黄温暖的光。
那个房间,那个“密室”,依旧整齐,依旧压抑,依旧装满了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和秘密。
但庄念知道,从今以后,它在她心里,不再只是一个需要遵守规则的“自治区”。
它是一个有温度、有重量、有泪水形状的地方。
是她姐姐,一部分真实灵魂的,栖身之所。
而她,在无意间,轻轻推开过那扇门,瞥见过里面的风景。
虽然她还不能完全读懂那风景,但她感觉到了。
那种感觉,沉甸甸地,落在了她五岁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