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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墙上的天气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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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
先是西边的天空被烫出一片不均匀的橘红,边缘发黑,像烧糊的锅巴。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,混着白天积攒的尘土味、各家各户飘出的晚饭气息,凝成一种黏糊糊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暖黄色罩子,扣在整条巷子上空。

庄念坐在自家门槛上,背靠着冰凉的门框。

她在等爸爸回来。

这是她近来发展出的新习惯。每天傍晚,当巷口开始有人影晃动,自行车铃铛声零零星星响起,她就会搬个小板凳,或者直接坐在门槛上,眼睛盯着巷子东头。第一个出现的通常是林栋哲哥哥,拍着篮球,一身汗气腾腾地冲回来;然后是孙奶奶拎着菜篮子慢吞吞地挪步;再往后,各种脚步声、说话声混杂起来,巷子像一锅渐渐煮开的水,开始咕嘟咕嘟冒泡。

但庄念等的,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,推着一辆老旧永久牌自行车,车把上总挂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包的身影。

爸爸庄超英。

今天,爸爸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。

橘红褪成暗紫,最后变成一种闷闷的藏青。巷子里路灯还没亮,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、稀薄的黄光,在地面上切出一个个模糊的光块。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郁的声音——远处隐约的、闷雷滚动的声音,像有巨大的石碾在天边缓慢地碾过。

空气里的水分明显多了起来,吸进鼻子,能闻到泥土深处翻上来的腥气。

要下雨了。

庄念把脸贴在门框上,木头的凉意渗进皮肤。她看见自己的小指头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、贝壳一样的光。她开始数路过的人影:第六个,第七个……数到第十三个时,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巷口。

庄超英推着车,走得很慢。自行车链条发出有节奏的“嘎吱”声,在寂静下来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他微微低着头,肩膀有些塌,黑色的人造革包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大腿。即使隔着这么远,庄念也能感觉到,爸爸今天头顶上那片“云”,比平时要低,要厚。

这是庄念自己发明的说法。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,反正她能“看见”。

每个人头上都有一片天气。

林栋哲哥哥头上永远是大晴天,阳光灿烂得刺眼,有时候还刮着呼呼的风——那是他跑太快带起来的。林叔叔头上是灶火天,红彤彤、暖烘烘的,偶尔飘过几缕油烟的“云”。妈妈黄玲头上的天气比较复杂,有时候是多云转晴,有时候是绵绵细雨,但很少有打雷的时候。

而爸爸庄超英头上,最常见的是一种阴天。不是乌云密布的那种,而是一种均匀的、灰白色的阴,像被磨砂玻璃罩住了。可今天不一样。今天的云又低又沉,颜色发乌,云层深处还有隐隐的、青白色的光在窜动。

那是闪电。

庄念心里一紧,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门框边沿粗糙的木刺。

庄超英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把自行车支好。他抬起眼,看见坐在门槛上的女儿。昏暗中,那双总是显得过分严肃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捕捉不到的疲惫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伸出手,在庄念头顶很轻地、几乎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。

手很凉,带着外面空气的湿意。

“怎么坐这儿?”声音也带着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“等爸爸。”庄念仰起脸,努力想看清他眼睛里的“闪电”是不是更近了。

庄超英没再说什么,拎起包,跨过门槛。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粉笔灰、旧书页和淡淡汗味的“爸爸味”涌过来,瞬间包裹了庄念。她跟着站起来,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。

堂屋里亮着灯。25瓦的白炽灯悬在屋子中央,光线黄浊,照得一切都有种陈旧、模糊的质感。饭桌已经摆好了,三菜一汤:炒空心菜,青椒肉丝,一盘切开的咸鸭蛋,还有一盆紫菜虾皮汤。碗筷摆得整整齐齐,米饭盛好了,冒着细细的热气。

黄玲正在厨房里盛最后一点汤。听见脚步声,她探出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庄超英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迅速移开,语气平常:“回来了?洗洗手吃饭吧。”

“嗯。”庄超英把包挂在门后挂钩上,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。搪瓷脸盆里的水是温的,毛巾搭在盆沿。他慢条斯理地洗手,打肥皂,冲洗,拧干毛巾擦脸。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过分的、刻意的缓慢和仔细。

庄念爬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,眼睛却一直跟着爸爸转。她看见他擦完脸后,拿着毛巾的手停顿了几秒,然后才把毛巾重新搭好。她看见他走向饭桌时,脚步在桌边那块有些松动的地砖上,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——那块砖总是会发出“咯”的一声,平时他会下意识地绕开,今天却没有。

这些细小的异常,像水面下暗涌的漩涡,只有一直盯着看的人才能察觉。

黄玲端着汤盆出来,放在桌子中央。她在庄超英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:“筱婷,吃饭了。”

里屋传来含糊的应声。几秒钟后,庄筱婷房间的门开了。她走出来,低着头,脚步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她在庄念旁边的位置坐下,拿起筷子,却没夹菜,只是用筷子尖轻轻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。

饭桌上很安静。

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轻响,咀嚼的声音,汤匙舀汤的声音。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,远处又滚过一声闷雷,这次更近了些。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,似乎能拧出水来。

庄念小口小口吃着饭。青椒肉丝里的肉炒得有点老,咸鸭蛋黄流油,空心菜梗脆生生的。她吃得心不在焉,注意力全在桌上的“天气”上。

爸爸头顶那片云,越来越低了。她几乎能看见云层里那些青白色的电光,在不安分地扭动、聚集。妈妈那边是安静的,但那种安静像暴风雨前海面的平静,底下有东西在积蓄。姐姐……姐姐头上是一片小小的、灰色的雾,雾很浓,把她整张脸都笼罩得有些模糊。

“今天……”黄玲终于打破了沉默,声音很平常,像闲聊,“王主任下午来了一趟。”

庄超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
“还是说房子的事。初步方案快定了,让各家再最后核对一下户口和实际居住人数。”黄玲说着,看了一眼庄超英,“咱们家没问题,我当场就核对了。”

“嗯。”庄超英应了一声,把一筷子空心菜送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

“不过……”黄玲顿了顿,用汤匙搅了搅自己碗里的汤,“我听说,西头吴珊珊那边,好像有点……争议。”

庄念看见,爸爸咀嚼的动作停下了。他抬起头,眉头微微蹙起:“什么争议?”

“具体的王主任没说透,就暗示了一下,说她提交的材料和实际……可能有点出入。”黄玲的声音压低了点,虽然家里没外人,“孙妈下午也悄悄跟我说,吴珊珊前阵子老往居委会跑,还拎过东西。”

庄超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他没说话,但放下筷子,拿起了汤匙。舀汤的动作有点重,汤匙碰到盆底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
“她一个人,能闹出什么花样?”庄超英喝了一口汤,语气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、混合着清高与不解的烦躁,“政策是明摆着的,按规矩来不就行了?非要搞这些歪门邪道。”

“话是这么说,可人家要是真在材料上动了手脚,到时候白纸黑字盖了章,麻烦的是我们这些老实按规矩来的。”黄玲的语气也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尖锐,“咱们家图南在外地,户口不在这儿,本来就吃亏。要是再有人多占了,轮到咱们的可能就更少了。”

“少了就少了!”庄超英突然提高了声音,汤匙“哐当”一声丢回汤盆里,溅起几滴汤水在桌面上,“为了这巴掌大的地方,整天算计来算计去,像什么样子!有这功夫,多读两本书,多教几节课,什么都有了!”

他的声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饭桌上显得格外响,甚至有些刺耳。

庄念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。她看见爸爸头顶那片云,终于炸开了第一道闪电。不是真的闪电,但她仿佛能听见那“咔嚓”一声裂响。紧接着,云层开始剧烈地翻涌,颜色由乌黑转为一种可怕的铁青色。

黄玲的脸色也变了。她放下筷子,看着庄超英,声音冷了下来:“庄超英,你冲我喊什么?是我在算计吗?我是在跟你商量事情!现实就摆在这儿,筱婷越来越大,小念也要长大,这屋子就这么两间半,你不操心,还不许我操心?”

“我操心的方式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!而不是整天盯着别人碗里多了几颗米!”庄超英的声音更大了,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,“房子是国家按政策分,该我们的跑不掉,不该我们的争也没用!你把心思多放在孩子教育上,比什么都强!”

“我放在孩子教育上?”黄玲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,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,“庄筱婷这次期末考,数学多少分你知道吗?语文作文为什么扣分你知道吗?你除了会问她‘考了第几名’,你还问过什么?”

话题猝不及防地转向了庄筱婷。

一直低着头,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的庄筱婷,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。她握筷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庄念看见,姐姐头上那团灰色的雾,瞬间变成了冰冷的、密集的雨丝,无声地倾泻下来。

“我怎么没问?”庄超英也站了起来,隔着桌子,和妻子对峙,“我问了,她肯说吗?整天闷着头,问三句答不出一句,心思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!”

“她心思飘哪儿?她心思都在怎么才能让你这个当爸的满意上!”黄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,“孩子压力有多大你看不见吗?你眼里就只有你的书,你的课,还有你那点清高的面子!”

“我清高?我要是清高,当年就不会……”

争吵骤然升级。话语像失控的弹片,在狭小的饭桌上方横飞。那些句子又快又急,夹杂着积压的怨气、生活的疲乏、不被理解的委屈,还有对未来的茫然。它们碰撞、炸开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
庄念听不懂所有的话,但她能听懂那些语气里的尖刺,能看懂爸爸妈妈脸上扭曲的表情,能感觉到空气里那根绷紧的、马上就要断裂的弦。

她吓坏了。

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,攥住了她的心脏,让她无法呼吸。她不是没见过父母争执,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激烈,这样……可怕。爸爸头顶是翻江倒海的雷暴云,电闪雷鸣;妈妈那边是骤起的狂风,卷着冰冷的雨点;姐姐笼罩在倾盆大雨里,瑟瑟发抖。

而她自己,像站在三个剧烈天气系统的交汇处,被撕扯着,快要窒息了。

她张了张嘴,想哭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眼泪先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在一片扭曲的光影和震耳欲聋的争吵声中,她滑下椅子,光着脚,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
争吵正酣。庄超英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,黄玲的眼圈也红了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话语里,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小小的身影,摇摇晃晃地穿过桌子与墙壁之间的狭窄通道,走到黄玲身边。

庄念伸出手,冰凉的小手抓住妈妈睡裤的裤腿。

布料是柔软的棉,带着妈妈的体温。她用力拽了拽。

黄玲感觉到了,争吵的话语卡在喉咙里。她低下头。

庄念也仰起了头。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脸颊湿漉漉的。因为恐惧和刚睡醒不久(虽然她其实没睡),眼睛显得格外大,格外黑,像两汪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。

饭桌上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睫毛长长的阴影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哭泣,还有些颤抖。

然后,她用那种带着浓重睡意、鼻音,却又异常清晰的童音,轻轻地问:

“妈妈,你眼睛里的小星星怎么不见了?”

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软糯。

但在那一瞬间,它像一颗小小的、却无比坚硬的石子,投入了沸腾翻滚的情绪油锅。

“滋啦——”

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动作,所有的激烈翻涌的“天气”,都在这一刻,戛然而止。

黄玲愣住了。她脸上愤怒的、激动的表情凝固在那里,然后像潮水般迅速褪去,露出底下苍白的、茫然的本色。她呆呆地看着女儿,看着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,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扭曲的倒影。

庄超英也僵住了。他举在半空、似乎想强调什么的手,缓缓地、无力地垂了下来。他脸上的涨红迅速消退,变成一种疲惫的灰白。他看向庄念,眼神复杂,有未消的怒气,有猝不及防的愕然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震动。
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
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
窗外的闷雷又滚过一声,这次仿佛就在屋顶上炸开。“轰隆——”

但这巨响,反而衬托得屋内更加寂静。

庄念看着妈妈的眼睛。那里面确实没有“小星星”了。平时,妈妈笑的时候,或者温柔地看着她和姐姐的时候,眼睛里是有亮光的,碎碎的,闪闪的,像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。可现在,只有一片红红的血丝,和深不见底的疲倦与伤心。

她的小手还抓着妈妈的裤腿,更用力了些。她仰着脸,继续用那种困惑的、探寻的语气,小声地补充了后半句:

“是爸爸把它们吓跑了吗?”

这句话,像第二颗石子。

更轻,却更准地,击中了某个最柔软、也最脆弱的地方。

黄玲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她猛地蹲下身,动作快得几乎像是跌倒。她伸出双臂,一把将庄念紧紧、紧紧地搂进怀里。脸埋进女儿细嫩的、带着奶香和汗味的颈窝。

没有声音。

但庄念感觉到,颈窝那片皮肤,迅速变得湿热。

妈妈在哭。没有嚎啕,只是无声地、剧烈地颤抖,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,瞬间浸湿了庄念的衣领和肩膀。那眼泪的温度,烫得庄念轻轻哆嗦了一下。她犹豫着,伸出小手,笨拙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妈妈弓起的、剧烈起伏的背。

像妈妈平时哄她睡觉那样。

庄超英站在原地,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泥塑。他看着相拥的妻女,看着妻子颤抖的肩膀,看着女儿那只轻轻拍打的小手。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,眼神空茫地投向桌上那盏昏黄的灯,又似乎什么也没看。

许久,他极其缓慢地、沉重地坐回椅子上。

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吱呀”声。

他抬起手,用手掌用力地、反复地搓着自己的脸。从额头到下巴,搓得皮肤发红。然后,他双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边缘磨损的塑料凉鞋。

屋外,酝酿已久的暴雨,终于倾盆而下。

“哗——!”

雨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世界。密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、地上、梧桐叶上,发出千万面鼓同时擂响的轰鸣。雨水从屋檐急淌而下,在窗外挂起一道道白亮的水帘。潮湿的、带着土腥气的风,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了桌上摊开的书本纸页,发出“沙啦沙啦”的轻响。

这巨大的自然声响,反而像一块厚重的幕布,将屋内这一方小小的、凝固的寂静包裹了起来,与世隔绝。

黄玲的哭泣渐渐止息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她松开庄念,但依然蹲着,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痕。眼睛红肿,头发也蹭乱了,几缕碎发黏在湿漉漉的颊边。她看着庄念,想挤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。

“妈妈……”庄念伸手,用指尖碰了碰妈妈湿漉漉的眼角,“星星回来了吗?”

黄玲一把抓住她的小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手心传来妈妈脸颊的温度和泪水的湿凉。她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庄念的小手攥得很紧,很紧。

庄超英终于抬起头。他看向黄玲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发出一个干涩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音节:“……玲。”

黄玲没有看他。她松开庄念的手,撑着膝盖,有些费力地站起来。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。她没有理会庄超英,转身走向厨房,脚步有些虚浮。

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,水流冲刷着什么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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