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少林对峙(2/2)
连紧紧握着乔峰手的阿朱,都惊得倒吸一口冷气,捂住了嘴,难以置信地看向玄慈。
玄慈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如同金纸!他踉跄着向后倒退半步,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廊柱上,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乔峰,又看看阿朱,最终,目光落在了被乔峰高大身影隐隐护在身后、正睁着清澈大眼睛望着他的乔念身上,仿佛一瞬间明白了所有——明白他们为何能找到曼陀山庄,明白他们为何能如此笃定地前来质问。
沉默。死一般的沉默在禅院中蔓延开来,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。只有山风吹过竹林,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,更添几分空寂与苍凉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玄慈仿佛在这沉默中瞬间苍老了二十岁,挺拔的身躯佝偻下去,脸上的皱纹也深刻得如同刀刻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闭上眼,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,带着一种全然的溃败与绝望:
“……是。老衲……确曾犯下大戒……色戒……与叶二娘……有过一段孽缘,并……并有一子……”
他承认了!他竟然真的亲口承认了这桩足以让他身败名裂、让少林蒙羞的惊天秘辛!
乔峰看着眼前这个一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、只剩下忏悔空壳的少林方丈,心中百感交集,如同打翻了五味瓶。恨吗?当然恨!是这个人带领中原高手,伏杀了他无辜的父母,让他自幼沦为孤儿,受尽苦难!但看着他那痛悔至极、信仰崩塌、连站立都需依靠廊柱的凄惨模样,一种复杂的、近乎悲哀的情绪,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。
这个道貌岸然的“带头大哥”,这个武林正道的精神领袖,本身何尝不是一个被命运、被自身欲望、被奸人诡计共同捉弄的可怜虫?他活在谎言与愧疚中三十年,外表光鲜,受万人敬仰,内心却早已被罪恶感和失去骨肉的痛苦啃噬得千疮百孔,日夜煎熬。
“你的儿子……现在何处?”乔峰的声音,不自觉地低沉了下去,那沸腾的杀意,在对方全然的溃败面前,竟有些无处着力的空洞。
玄慈摇了摇头,浑浊的老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,划过他苍老的面颊,滴落在灰色的僧衣上,留下深色的印记:“不知……出生不久……便被人夺走……叶二娘也因此……性情大变,堕入邪道,四处盗取他人婴孩,玩弄后再……杀害……此皆老衲之罪孽……万死……难赎……”
所有的线索,所有的猜测,在此刻都串联了起来,形成了一个完整而残酷的链条。真相大白,水落石出,带来的却不是复仇的快意,也不是沉冤得雪的释然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悲凉,如同这少室山深秋的薄雾,冰冷地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和心灵。
乔峰站在原地,久久无言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、忏悔不已,已然彻底崩塌的老僧,又想起惨死的爹娘,想起自己这三十年如同浮萍般坎坷的命运,想起阿朱母女为此承受的苦难……只觉得一股巨大的、席卷一切的疲惫和虚无感,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报仇?杀了这个已经形同槁木、内心早已被自身罪业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老僧?
似乎……已经失去了意义。手刃他,并不能让父母复活,并不能让过去的三十年重来,反而……更像是一种毫无意义的、最后的残忍。
阿朱紧紧握着他的手,无声地传递着温暖与支持。乔念也似乎感受到了这沉重得几乎凝滞的气氛,悄悄从父亲身后探出小脑袋,看了看那个哭泣的老和尚,又看了看父亲紧绷的侧脸,伸出小手,轻轻拉住了乔峰的衣角。
最终,乔峰深深地、深深地看了一眼玄慈。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刻骨的恨,有冲天的怒,有无法释怀的悲,最终,都化为一片沉寂的、近乎荒芜的平静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没有怒吼,没有质问,更没有动手。
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,一手紧紧牵着阿朱,一手将依偎过来的女儿稳稳地抱入怀中。然后,他迈开脚步,一步,一步,沉重而坚定地,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太多秘密、痛苦与忏悔的禅院。
将那个在悔恨中彻底佝偻下去的身影,连同那三十年的恩怨纠葛,一起留在了身后,留在了这片清冷山雾与悠远钟声之中。
仇恨的枷锁,似乎在真相大白的这一刻,悄然松动。前路依旧迷茫,但至少,他们不再被谎言蒙蔽,可以携手,去追寻那片属于他们自己的、渺茫却真实的未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