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夜魇与门扉（2/2）

“何炜？”

“是我。”何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，没有回头，身体保持着那个背对的姿势。

“我……做了个噩梦。”何炜听见自己笨拙地解释，像个小男孩，“睡不着。”

奚雅淓沉默了几秒。在这几秒里，何炜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。他希望她能转过身，哪怕只是看一眼，或者简单地问一句“什么梦”，哪怕只是象征性地给他一点空间。

但她没有。

她只是用那种平静的、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说：“回去睡吧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然后，她伸手，摸索到床头柜上的眼罩，重新戴好，调整了一下姿势，明确地传递出“谈话结束，我要继续睡觉”的信号。整个过程中，她没有看他一眼。

何炜坐在床沿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。刚才梦境带来的所有混乱情绪，此刻都被一种更尖锐、更冰冷的现实感所取代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彻骨的、被拒绝的凉意，从心脏开始，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
他的妻子，在法律和名义上最亲密的人，在他被噩梦惊醒、寻求一丝慰藉的深夜，用一句“回去睡吧”和一个背对的姿势，清晰地划下了界限。这道界限无关争吵，无关背叛，甚至没有激烈的情绪，只是一种冷静的、不容置疑的疏离。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更让他意识到，他们之间某些东西，已经彻底断裂，连夜晚本能的靠近，都成了不被允许的打扰。

他缓缓站起身，双腿有些发软。看了一眼那个裹在被子里的、毫无转圜余地的背影，他转过身，像来时一样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
走廊的幽绿灯光，此刻显得格外瘆人。他走回自己冰冷空旷的卧室，没有开灯，直接躺回了床上。被窝里还残留着他刚才惊醒时带出的冷汗的湿气，冰凉一片。

他睁着眼睛，望着天花板模糊的黑暗。梦魇带来的恐惧和恶心感已经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、更无望的虚空。苏晴和沈放那令人不适的梦像，奚雅淓冰冷拒绝的背影，这两幅画面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，互相印证着同一个残酷的事实：无论是在那场光鲜而扭曲的“事业”博弈里，还是在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“家庭”堡垒中，他都像一个多余的、不被需要的闯入者。

他曾以为工作是他最后的阵地，现在那块阵地正在被改造、被消费。他曾以为家是最后的退路，现在那扇门对他悄然关闭。

夜还很长，黑暗浓稠得化不开。何炜躺在那里，感觉自己正缓慢地沉入一片没有边际、也没有温度的深海。梦魇或许会醒，但醒来后要面对的、这清醒着的、无路可走的现实，比任何梦境都更加令人窒息。

窗外的城市，在沉睡。而他在这个清醒的午夜，被两扇截然不同却同样紧闭的门扉，放逐在了无处安放的孤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