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迟到的包裹(2/2)
保重。
周铁锚」
周铁锚。不是周老爷子(周广富),是周铁锚。何炜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。但他自称“何工”,有父亲年轻时的照片,知道父亲“病重”,记得“老码头”和“测水深”,还提到了“灯”!
何炜的心脏狂跳起来。这个周铁锚,显然是父亲早年在航道管理处的老同事,甚至可能是并肩工作过的工友。他知道父亲的心病(“灯”),记得那些父亲珍视的往事,在听闻父亲病重后,用这种最朴实、也最直接的方式,送来了他所能给予的一切:可能是积攒了很久的旧钞票、承载共同记忆的老照片、以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、据说能治“心口疼”的土方草药。
这份“包裹”,没有沈放那些精美文创的半点花哨,甚至显得寒酸、过时。但它所承载的情感,却沉重、滚烫,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取出的、未经雕琢的炭。
何炜捧着这个旧茶叶罐,久久无法言语。他能想象,一个可能同样年迈、生活在不知哪个角落的老人,是如何艰难地打听到父亲的下落,如何翻找出这些承载着半个世纪前记忆的旧物,如何笨拙却无比认真地写下这几行字,如何一层层仔细包裹,再想办法寄出这个“迟到的包裹”。
这份来自尘土与时光深处的惦念,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,骤然照出了何炜自身的苍白与无力。
他为父亲做了什么?昂贵的医药费?那是责任,是义务。他给父亲带来了陈邈那些精致的文史书籍和得体的关怀——那更像是另一个阶层的、隔着距离的“文化慰藉”。而他,作为儿子,他连父亲最深的执念(“桥灯”)都无法触碰,连父亲最珍视的、与泥土和江水相连的过去,都早已疏远、遗忘。
他甚至不知道父亲有过一个叫“周铁锚”的工友。
这个迟到的包裹,不仅带来了旧物和问候,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狠狠扇在他这个“成功儿子”的脸上。它提醒他,父亲的生命根须,深扎在他何炜早已逃离或从未真正理解的那个粗粝、真实、充满汗水与情义的世界里。而他,却浮在半空,忙于应对那些精致的算计、光鲜的表演和商业的蓝图。
他想起自己那个正在被沈放和苏晴精心“打造”的项目,想起那枚冰冷的金属书签,想起那些关于“IP价值”和“用户体验”的讨论。这一切,与手中这个散发着旧纸币、草药和铁锈气息的茶叶罐,形成了何其荒谬而尖锐的对比。
一个是将即将消逝的生命痕迹,包装成可供消费的文化商品;另一个,则是来自消逝岁月本身的、未经任何修饰的、滚烫的惦念。
何炜将脸埋进双手,茶叶罐冰凉的铁皮贴着他的额头。羞愧、无地自容、以及一种更深重的、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虚无感,像潮水般淹没了他。
他在为什么而忙碌?在为什么而妥协?他竭力想要抓住的“省项目机会”、“职业翻身”,在这些最质朴、最真实的情感重量面前,显得如此轻飘,如此可笑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缓缓抬起头,将东西一样样仔细放回茶叶罐,盖好盖子,紧紧抱在怀里。罐身的凉意透过衣服,传递到心口。
他站起身,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父亲的病房。推开房门,父亲依旧半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灰黄的天色,眼神空洞。
“爸。”何炜走到床边,声音沙哑。
父亲缓缓转过头,看到他,又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旧茶叶罐,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,但很快又归于沉寂。
“爸,有您的老同事,寄了点东西给您。”何炜将茶叶罐轻轻放在父亲手边,然后拧开盖子,拿出里面的东西,一样样展示给他看,“您看,旧工作证,老照片,还有……周铁锚,您还记得吗?他听说您病了,特意寄来的。还有这个药,说是老方子……”
他尽量放慢语速,清晰地念出那个名字,展示那些旧物。
父亲的视线,先是茫然地扫过那些东西,但当何炜拿起那张印着老码头和测量船的黑白照片,指着上面一个模糊的、穿着工装的身影问“这是您吗”时,父亲干枯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。
何炜将照片凑近些。父亲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照片上,看了很久,很久。然后,极其缓慢地,他伸出颤抖的手,轻轻触碰了一下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,又碰了碰旁边另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他的嘴唇翕动着,发出极其轻微、含糊的音节,何炜凑近了才勉强听清:“……铁锚……测……深桩……”
有反应了!父亲认出来了!何炜的心猛地揪紧,又是欣喜,又是酸楚。
“对,是周铁锚,他还记得您,给您寄东西来了。”何炜连忙说,又将那卷旧钞票和那截草药根给父亲看,“您看,这是他攒的钱,还有找来的药……”
父亲的目光掠过钞票和草药,没有太多停留,最终又落回那张黑白照片上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用指腹一遍遍,极其轻柔地摩挲着照片的边缘,眼神依旧空洞,但似乎有某种极其幽微的光,在深处极慢地流转。仿佛通过这张旧照片,他短暂地挣脱了病榻和时间的囚笼,回到了那个江风凛冽、号子铿锵、与工友并肩挥汗如雨的年轻时代。
何炜坐在床边,没有打扰。他看着父亲沉浸在那个他无法进入的旧日世界里,看着那个旧茶叶罐静静地立在床头柜上,像一个沉默的、来自过去的坐标。
窗外的天色更加昏暗。这个迟到的包裹,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虽然未能激起壮阔的波澜,却让潭底沉积已久的泥沙,微微翻涌了起来。
它让何炜看到了父亲生命里他不曾了解的厚重底色,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浮泛与空洞。那些他正在为之焦虑、挣扎、妥协的一切,在这份来自时光深处的、朴素的惦念面前,仿佛都失去了重量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安放这份迟到的震动,只知道,有些东西,在他心里,已经悄然碎裂,再也无法拼回原状。而另一些更为沉重、更为真实的东西,正透过这裂缝,冰冷而清晰地,漫溢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