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走廊尽头的关门声(2/2)
又是“认识一些人”。何炜感到一阵荒谬的讽刺。陈邈这么说,苏晴也这么说。仿佛在这个城市里,只有他何炜是孤立无援的,所有人都拥有着他所没有的“人脉”和“资源”,可以随时伸出“援手”,而代价,是他越来越清晰的被掌控感和无力感。
“不用。”他生硬地拒绝,“我们自己能处理。”
苏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何炜更近了一些,近到何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冷冽的香水味,与她平时用的那种柔和花香不同,更凛冽,更有攻击性。
“何炜,”她看着他,声音压得更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,“我知道你现在很难。家里的事,工作的事,都压在一起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瞥了一眼病床上昏迷的父亲,“但有些机会,错过就不会再有。下周五的研讨会,是新架构下的第一次亮相。你的‘样本’,能不能立得住,决定了你以后还能不能坐在牌桌上。”
她的话像冰水,浇在何炜焦灼混乱的心头。她果然知道了架构调整的事,而且直接点明了他的处境。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何炜别开脸。
“你明白。”苏晴的语气笃定,“林嵘看重你,是因为他觉得你能做出不一样的东西。但现在盯着你的人很多,李主任,还有……其他人。你手里那个‘瞬间’,如果只是你自己实验室里的宝贝,那就一文不值。它必须被‘看见’,被‘认可’,而且是以正确的方式。”
“什么是正确的方式?”何炜转回头,盯着她。
苏晴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深邃:“在正确的场合,以正确的姿态,讲正确的故事。”她微微勾起嘴角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我可以帮你争取那个‘场合’,也可以帮你润色那个‘故事’。但‘姿态’和‘东西’,得你自己拿出来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交易暗示。用她的资源和影响力,换取他项目的“成功”展示,同时,也意味着他将一定程度地受制于她,至少是在这个项目上。
何炜感到一阵恶心。父亲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,苏晴却在这里和他谈论“场合”、“姿态”和“交易”。她甚至没有对父亲的病情表现出多少真正的同情,那只是一种程式化的探望礼仪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他再次拒绝,语气冰冷。
苏晴看了他几秒,脸上的那点公式化的关切渐渐褪去,恢复了平日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色。“随你。”她淡淡地说,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又停住,没有回头,“不过何炜,别忘了,你欠我的,还没还清。现在又多了一个需要你操心、也最容易被人拿捏的软肋。”她的目光似乎掠过病床,“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的声音,在空旷的走廊里清脆地回响,渐行渐远,最终被走廊尽头的关门声吞没。
“砰。”
那一声并不响亮,却像一记闷锤,砸在何炜的心上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重新关上的病房门,苏晴留下的冷冽香气还未完全散去,与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。果篮鲜艳的颜色在昏暗的墙角刺眼地存在着。
欠她的?软肋?
她指的是过去那段不堪的纠葛,还是指……父亲?
何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,瞬间蔓延全身。他猛地意识到,苏晴的这次探视,绝不仅仅是“听说”后的礼节性看望。她是在提醒他,她手里有他的把柄,也知道他现在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。父亲的存在,不仅是他情感的软肋,也可能成为别人胁迫他的筹码。
而那个“欠”字,像一条冰冷的锁链,重新箍上了他的脖颈。
他慢慢走回父亲床边,重新坐下,握住父亲的手。父亲的手依旧冰凉,毫无生气。
窗外,是沉沉的、无边无际的夜色。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。
但何炜知道,有些门一旦被推开过,即使再次关上,门外的风雨声,门内的人,也再也无法装作听不见了。
走廊尽头的关门声,不仅关上了苏晴离去的身影,也仿佛关上了他最后一丝可以龟缩躲避的缝隙。剩下的,只有前方越来越清晰的、必须独自穿越的荆棘之路,和身后病床上,父亲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的呼吸。
长夜漫漫,寒意彻骨。而黎明,似乎还遥遥无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