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病危通知书的背面(2/2)
何炜依旧坐在长椅上,像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像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,他木然地拿出来看。是林嵘。
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截图。是省文旅厅内部办公系统的一个页面截图,上面显示着一份刚刚签发的“关于调整练江市非遗数字化改革试点工作协调机制的通知”。通知里明确:“为进一步整合资源、提升效率,决定成立试点工作联合协调小组,由市文旅局主要领导任组长,省专班专家、市非遗中心负责人及项目技术总监为成员。”而在“特邀观察与协作单位”一栏里,赫然列着“市相关媒体单位”和“具备资质的社会文化企业”,后面还附了一个括号:(具体名单由宣传部门另行商定)。
截图样本’,是唯一筹码。抓紧。」
何炜盯着屏幕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联合协调小组?李主任果然名正言顺地挤进来了。“特邀观察与协作单位”?苏晴的“微传播”系列和沈放的“放晴文化”,恐怕已经半只脚踏入门内。而他的“技术总监”,被淹没在一串头衔里,成了“成员”之一。架构调整,意味着权力和资源的重新分配,意味着他原本就有限的自主空间将被进一步挤压。
林嵘说得对,他现在唯一的筹码,就是那个尚未完全成型的“核心瞬间体验”。只有拿出足够有分量的“样本”,他才可能在这新一轮的“游戏”中,保住一点点话语权,甚至……为父亲换来那一点点可能的、由陈邈牵线搭桥的“专家会诊”机会?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恶寒。
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按灭,仿佛那上面有什么肮脏的东西。但那张截图上的文字,已经像烙铁一样,烫在了他的脑海里。
游戏升级。筹码。
父亲的生命,他最后的专业尊严,他摇摇欲坠的家庭,全都成了这场“游戏”里待价而沽的筹码。
夜色完全笼罩了医院。走廊里的灯惨白地亮着,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变形。
奚雅淓从病房出来,脸色疲惫至极。“妈让你进去一下,爸好像醒了片刻,手指动了动。”
何炜站起身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病房。父亲果然微微睁着眼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氧气面罩下传出粗重艰难的呼吸声。看到何炜,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嘴唇在面罩下嚅动着。
何炜连忙俯身凑近。
父亲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,混杂在呼吸机的气流噪音里,断断续续,但何炜听清了:
“灯……修……小炜……桥……”
还是在惦记着那盏永远修不好的桥灯。在生命可能抵达终点的时刻,父亲潜意识里最放不下的,竟然是这个。
何炜握住父亲冰凉的手,用力点头,尽管他知道父亲可能看不清。“爸,我记着呢,灯……会亮的。”
父亲似乎听到了,又似乎没有。他的眼皮慢慢合上,重新陷入昏睡。
何炜在床边站了很久,直到母亲轻轻碰了碰他,示意他该出去了。
回到走廊,奚雅淓还站在那里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听到动静,她转过身,脸上泪痕已干,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平静。
“何炜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但异常清晰,“等爸这次……稳定下来,我们……找个时间,好好谈谈吧。”
谈谈。谈什么?谈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家?谈她和陈邈之间越来越难以忽视的“关心”与“互助”?谈他的一败涂地和她的孤立无援?
何炜看着她,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他曾经熟悉、如今却感到陌生的决绝。那不是一个妻子在丈夫遭遇家庭危机时该有的同舟共济的眼神,更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、准备为自己寻找一条生路的旅人的眼神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移开了目光,重新看向病房紧闭的门。
门后,是父亲岌岌可危的生命。
门外,是他即将分崩离析的世界。
而那张被他签过字的病危通知书,此刻正躺在医生的文件夹里。它的背面,仿佛无声地写着另一份通知,关于他婚姻的,关于他事业的,关于他整个中年人生的、更大范围的“病危”预警。
夜色浓稠如墨,吞没了一切声响和光亮。只有医院走廊的灯,依旧惨白地亮着,照着这对沉默的、站在各自悬崖边的夫妻,和他们之间那道越来越宽、深不见底的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