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流言与药渣（2/2）

“抢救过来了，但情况不好。”何炜的声音沙哑干涩，“医生说是心衰加重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我下课就过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何炜下意识地拒绝，“妈在。你……忙你的。”

又是短暂的沉默。“何炜，”奚雅淓的声音低了些，“陈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，说他听学校同事传，好像有人去疗养院打扰爸，问是怎么回事。他说如果需要，他可以帮忙问问他在卫生系统的朋友……”

“他怎么会知道？！”何炜猛地打断她，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，“谁告诉他的？还是他一直在‘关注’我们家的事？！”

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滞。“何炜，你冷静点。他也是好心，听说爸病了，关心一下。他说他下午刚好在医院附近……”

“刚好？又是刚好？”何炜冷笑起来，积累的压力和愤怒找到了一个宣泄口，“他怎么什么都‘刚好’？刚好认识眼科主任，刚好有诗钞，刚好懂桥灯，刚好在医院附近，刚好听说我爸被骚扰？奚雅淓，你不觉得这太‘刚好’了吗？！”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奚雅淓的声音也冷了下来，“何炜，爸病着，我理解你心情不好。但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？陈邈是轩辰的老师，也是我老同学，人家只是出于关心！你工作上的不顺心，别带回家里，更别莫名其妙迁怒别人！”

“我迁怒？”何炜感到一阵荒唐的悲愤，“奚雅淓，你看清楚！现在是一个外人，对我们的家事‘关心’得无微不至！连我爸在哪个医院、被谁骚扰都‘刚好’知道！而你，我的妻子，却在为他说话，在和他一起‘解读’我爸心心念念的桥灯！到底谁才是外人？！”

激烈的争吵透过并不隔音的门板传了出去。轩辰房间的音乐声不知何时停了。

电话那头，奚雅淓吸了一口气，再开口时，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，但那冷静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疏离：“何炜，我不想跟你吵。爸在医院，你需要冷静。我晚点会过去。至于陈邈，他只是朋友的好意，请你不要恶意揣测。就这样。”

电话被挂断。忙音像是最后的宣判。

何炜握着手机，站在原地，听着耳畔自己粗重的喘息声。客厅里没有开灯，昏暗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，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，像一个冰冷陌生的洞穴。

书房里，那盒绿豆糕在阴影中泛着惨白的光。书架底层，那本诗钞沉默地躺着。微博上，苏晴转发的“练江记忆”还在被点赞评论。工作群里，关于研讨会的催促还在刷屏。而医院里，父亲正戴着氧气面罩，在生死边缘挣扎。

所有这一切，像一堆被熬干了的、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渣，混合在一起，堵在他的胸口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来。

流言已经像霉菌一样，从工作的缝隙、从学校的走廊、从微博的转发链、甚至从医院的病房，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，包裹住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

而曾经最亲近的人，此刻却隔着电话线，用冷静到残酷的语气，为那个播撒“关心”霉菌的人辩护。

何炜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，背靠着沙发。他把脸埋进手掌，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
不是哭泣。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连泪水都已经被榨干了的、纯粹的崩溃。

窗外，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。雨，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，敲打着玻璃窗，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，投进这潭早已浑浊不堪的、名为生活的深水。

涟漪扩散，却再也映不出清晰的倒影。只有一片模糊晃动的、破碎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