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微博时代的墙脚（2/2）

何炜放下电话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疲惫像厚重的淤泥，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。他仿佛能看见陈邈坐在奚雅淓对面，温和地笑着，谈论诗书，分享茶点，用一种他早已丧失的从容与风雅，一点点填补着他在家庭中留下的空白。而他，只能在冰冷的办公室里，通过一通生硬的电话，去求证一些早已昭然若揭的事实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以为又是陈邈，或者是工作消息。但拿起来一看，是苏晴。

没有文字，又是一个微博分享链接。标题很醒目：「“练江记忆”老船工的号子，你听过吗？#城市微记忆#」

他点开链接。是一个本地生活资讯微博号发布的短文章，配着一段音频和几张黑白风格的照片。音频正是周老爷子那声嘶哑的“哟——嗬——”，但做了明显的降噪和回声处理，听起来多了几分“艺术化”的沧桑感。照片则是从某个特定角度拍摄的坳背村江景和土坯房轮廓，构图讲究，氛围感十足。文章以第一人称口吻，感性描写了“探访练江畔最后的老船工，记录即将消逝的声音”，文笔优美，情感充沛，但通篇未提具体地点、人物姓名和任何项目背景，更像一篇文艺青年的田野随笔。

发布账号是一个粉丝数不少的本地博主，转发和评论里已经有不少人感叹“声音好有力量”、“照片拍得很有感觉”、“这样的记忆应该留住”。热度正在上升。

何炜的心沉了下去。这风格，这手法，像极了沈放之前方案里提到的“悬念引爆”和“艺术化处理”。虽然没有直接提及他的项目，但素材来源极有可能就是B方（专业记录者），甚至是……李主任那边泄露出去的？或者，就是沈放或苏晴通过其他渠道获取并“加工”后放出的试探气球？

文章末尾，博主@了“练江文旅”和“晴语”（苏晴的微博ID）。苏晴很快转发并评论：「声音是城市的记忆密码。感谢记录者。期待更多这样的‘微记忆’被看见。#守护城市温度#」

转发语官方、正面，无懈可击。但在这个时间点，用这种方式，将“练江号子”以一种去背景化、纯感性的方式推向本地公众视野，对何炜正在进行的、强调“样本价值”和“深度连接”的严肃数字化项目来说，绝非好事。它提前消费了公众的好奇心，也可能拉高了期待，更可能模糊了项目本身的专业性和抢救性内核。

苏晴在干什么？是在帮他预热？还是在用她的方式和资源，重新定义和“接管”这个话题？她那条“期待更多”的评论，是否意味着，她主导的“练江文化微传播”系列，即将正式启动，并可能将“练江号子”纳入其中？

何炜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。在微博时代，信息传播的速度和方式，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熟悉的体制内汇报和项目管理的范畴。陈邈用微博私信侵入他的家庭私域，苏晴用微博话题引导公众视线。而他，还困在纸质文件、会议纪要和层层审批里，试图守护一点即将被各种潮流裹挟、稀释甚至扭曲的“真实”。

他给林嵘发了封简短的邮件，附上了那个微博链接，并写道：「民间记录已通过社交媒体进入公众视野，形式感性，去背景化。对我项目‘样本价值’的公众认知可能造成先入为主的干扰。请示下。」

邮件发出，石沉大海。

下午，他不得不强打精神，去王局长办公室汇报研讨会展示方案。他简要介绍了“核心瞬间体验”的构想，强调其情感冲击力和技术探索性，但坦言完整呈现需要时间，建议先以“概念阐述+极简技术演示”的方式在研讨会上进行说明。

王局长皱着眉头听完，显然不满意。“概念？何炜，领导要听的是‘成果’，看得见、摸得着的成果！你这个‘瞬间’再好，三秒钟，领导能看出什么？感觉出什么？你要把它放在一个‘故事’里！要有前因后果，要有人的温度，要有……传播性！”他敲着桌子，“你看看人家网上发的，一段声音，几张照片，就能引发那么多人讨论！你们专业做项目的，难道还不如一个博主会讲故事？”

何炜无言以对。他知道，王局长已经被“公众可感知”和“传播性”这两个词牢牢套住了。在领导眼中，微博上那些转评赞的数字，可能比他们实验室里反复调试的“情感连接”数据更有说服力。

从局长办公室出来，何炜在走廊里遇到了李主任。李主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：“何总监，正想找你！备忘录看了吧？我觉得咱们合作前景广阔啊！你们搞技术前沿探索，我们中心有丰富的基层资源和传承人网络，强强联合，才能把试点做大做强嘛！下周五研讨会，我们中心也可以出人出力，一起展示！”

何炜看着李主任那张热情洋溢的脸，忽然觉得无比荒谬。所有人都想在这个刚刚冒头的项目上分一杯羹，或者贴上自己的标签。陈邈想分享妻子的时间与情感，苏晴想引导公众的视线与话题，沈放想兜售他的包装方案，李主任想巩固自己的地盘与价值。只有他，和“像素方舟”里那几个年轻人，还在傻乎乎地、艰难地，想要打捞起那一声即将沉入江底的、真实的呐喊。

他敷衍了李主任几句，逃也似的回到了七楼。办公室窗外的天空，阴郁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。

他打开电脑，微博客户端还停留在苏晴转发的那条页面上。评论还在增加，大多数是感性的赞美和怀旧的感慨。没有人追问这声音背后的具体老人是谁，他经历了什么，他需要什么，这声音除了“好听”、“沧桑”之外，还有什么更深的价值。

这就是微博时代的“关注”。快速，浅层，易于煽动，也易于遗忘。

而陈邈发来的那张照片，又在他脑海中浮现。浅碧色的茶盏，泛黄的诗钞，吃了一半的绿豆糕。一种精致、温润、充满文化暗示的“慢生活”图景，与他眼前冰冷混乱的现实，形成残酷的对比。

墙脚不是一夜之间被挖空的。是一块砖，一片瓦，被另一种更温和、更持续、更契合这个时代某些需求的力量，悄然松动，挪移。

何炜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挖掘机面前。这挖掘机由微博的传播逻辑、由领导的政绩焦虑、由同行的倾轧算计、由“好心人”无孔不入的关怀、由家人日积月累的失望共同驱动。

而他手里，只有一把小小的、试图镌刻真实的刻刀。

刀锋冰冷，却不知该刺向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