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被校准的节拍器（2/2）

何炜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，扫了一眼那个印着老字号logo的纸盒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。“陈邈？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他买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说是顺路买的。”奚雅淓解释，“昨天我去复查，后来……一起喝了杯茶，我提了一句那家绿豆糕不错。”

“喝茶？”何炜的眉头皱得更紧，眼神锐利地看向她，“你跟他去喝茶了？”

奚雅淓迎着他的目光，心里那点暖意瞬间凉了大半。“复查完时间还早，就在医院附近坐了坐。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何炜收回目光，重新盯着屏幕，语气冰冷，“以后少麻烦人家。非亲非故的。”

非亲非故。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奚雅淓心里。她看着何炜冷漠的侧脸，看着桌上那盒被他视为“麻烦”和“非亲非故”证据的绿豆糕，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委屈和愤怒。

“陈老师是轩辰的老师，也是我老同学，人家好心帮忙，怎么就是麻烦了？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，“倒是你，轩辰眼睛不舒服，你去过几次医院？家里有什么事，你能搭把手吗？除了你那个项目，你还看得见别的吗？”

何炜猛地转过头，眼神里压抑着怒火和更深的疲惫：“我他妈在外面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？项目做不成，我连现在这个位置都保不住！到时候喝西北风去？你看得见我的难处吗？”

“我看得见！我看见你天天熬夜抽烟，看见你回家就黑着脸，看见你跟谁都不说话！”奚雅淓的眼泪涌了上来，“可你的难处，是你把自己关起来的理由吗？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吗？轩辰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？”

激烈的争吵像骤然点燃的引线，将连日来积累的压抑、委屈、隔阂瞬间引爆。两人都红了眼睛，话语像刀子一样扔向对方，切割着本就脆弱的联结。

直到轩辰的房门发出轻微的响动，争吵才戛然而止。奚雅淓抹了一把眼泪，转身快步走进厨房，用力关上了门。何炜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狠狠吸了一口烟，呛得剧烈咳嗽起来。

客厅里，只剩下茶几上那盒孤零零的绿豆糕，和书房门口弥漫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深夜，奚雅淓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。旁边的位置空着，何炜又在书房。泪水已经干了，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空洞。

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。她拿起来，是陈邈发来的微信。没有问白天争吵的事（他不可能知道），只是一段分享：

「刚备完课，听了一段尺八曲子，很静，忽然觉得适合今晚的月色。分享给你，如果睡不着，或许可以听听。晚安，雅淓。」

奚雅淓点开。幽远、苍凉、又带着一丝空灵慰藉的尺八乐声，从手机里流淌出来，瞬间包裹了她。乐声像一只温柔的手，轻轻拂过她紧绷的神经和满是伤痕的心。

她闭上眼睛，泪水再次无声滑落，浸湿了枕巾。这一次，不是因为愤怒和委屈，而是因为一种被深刻理解、并给予温柔安抚的脆弱感动。

窗外的月光确实很好，清冷地洒在地板上。

而房间里，两种截然不同的节拍正在她的生命里共振、碰撞。一种是来自书房方向的、沉重、焦虑、充满刺耳杂音的破碎节奏；另一种，是手机里传来的、幽远、平和、试图将她从泥沼中温柔打捞起来的、被精心校准过的节拍。

她不知道，哪一个节拍，最终会定义她接下来人生的旋律。

她只知道，在这个争吵后冰冷寂静的深夜里，是后一种节拍，给了她唯一一点，可以勉强呼吸的空气。